本文是“处理死者”系列文章的一部分，该系列文章调查了将无人认领的尸体用于医学研究的情况。
科尼利厄斯，北卡罗来纳州——去年，凯伦·万德尔收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她的父亲五个多月前在南卡罗来纳州的一家医院去世了，由于没有家人来领走他的遗体，医院把他的遗体送去做医学研究。
万德尔与丧偶的父亲小利波·马里内利（Libero Marinelli Jr.）关系紧张，多年没和他说过话。但作为北卡罗来纳州的一名律师，她并不难找到。马里内利在加利福尼亚的弟弟和在马萨诸塞州的妹妹也不知道，他们在生日和节日时一直保持联系。但他们都是在马里内利的兄弟寄给他一张圣诞卡后才得知他的死讯的，这张圣诞卡没有拆开就被退回来了。
Wandel仍然对她父亲的遭遇感到震惊，作为一名前陆军服役人员，他有权被埋葬在退伍军人墓地，但他的尸体却被送到了另一个州的尸体经纪人那里。
“我只是希望有人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们做错了，我们很抱歉。我们对你的家人感到抱歉，我们对你父亲遭受这种侮辱感到抱歉，’”万德尔说。“尤其是在他为国效力之后。”为医学研究提供无人认领的尸体被普遍认为是不道德的，大多数主要的医学院——以及一些州——已经停止了这种做法。然而，这种现象仍在继续，部分原因是医疗保健行业对人体标本的稳定需求，以及地方官员对越来越多没有近亲认领的尸体感到不知所措。
难以衡量的是这种情况发生的频率：人体交易没有联邦法规或监督，许多州也不追踪这种做法。
NBC新闻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记录无人认领的尸体在医学研究中的使用，向数十个州机构、县验尸官和医学院提交了公开记录请求。这些记录让我们得以一瞥这种情况是在哪里以及如何发生的。
自2020年以来，北卡罗来纳州的一所社区大学已经从当地福利机构和法医那里收到了43具无人认领的尸体，这些尸体被用来教葬礼服务的学生防腐。在宾夕法尼亚州，一个向医学院分发人体遗骸的州遗体捐赠项目表示，自2019年以来，它已经从县验尸官、法医、医院和其他机构收到了58具无人认领的尸体。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Louisiana State University）提供了2023年一起案件的记录，其中一名无人认领的车祸受害者被送到学校的法医部门进行研究；一位大学发言人表示，该实验室优先考虑“道德实践和尊重个人尊严”。
但在许多将无人认领的尸体用于医学研究是合法的州，官员们告诉NBC新闻，他们没有任何此类案件的记录，或者拒绝了提供详细信息的请求。其中包括宾夕法尼亚州，那里的一名官员表示，遗体捐赠计划无法透露58具无人认领的遗体是如何使用的。在伊利诺伊州，2018年的一项法律要求对提供给医疗机构的无人认领的尸体进行记录，但负责这项任务的州机构的一位发言人表示，他们没有这样做，因为没有人为这项工作拨款。
“可能还发生了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加州洛马拿撒勒角大学的解剖学教授乔伊·巴尔塔说。他希望看到更多对遗体捐赠行业的监管，并撰写了指导方针，呼吁捐赠项目停止使用无人认领的遗体。否则，他说，“就没办法知道了。”
记者发现，最广泛使用无人认领尸体的是沃斯堡的一所医学院，北德克萨斯大学健康科学中心。NBC新闻今年报道说，该中心从县法医那里收集了数千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并将其中一些租给了私人公司和军队，通常没有得到任何近亲的同意。作为对NBC新闻报道的回应，该中心停止使用无人认领的尸体，理由是缺乏“尊重、关怀和专业精神”。
在缺乏相关法规的情况下，许多验尸官、医院或养老院只能自行决定，当人们去世时，没有亲属可以安排葬礼。对一些人来说，最简单、最便宜的解决办法是将遗体捐赠给医学院或遗体经销商，即使没有迹象表明这是死者或其近亲想要的。马里内利从公立医院到营利性尸体经纪人的经历表明了这种选择的危险：NBC新闻发现，卫生保健工作者和地方当局往往缺乏时间和专业知识来寻找人们的亲属，而当他们做不到这一点时，家人就被剥夺了决定如何处理他们亲人遗体的机会。
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后，万德尔开始寻找答案，每走一步都变得更加愤怒。
“如果他们能对一个老兵、一个有房子的人、一个有狗的人、一个有家人的人做这种事，”她说，“想象一下真正脆弱的人会发生什么。”
万德尔承认她的父亲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
马里内利在新泽西州长大，参军后就读法学院，并在越南战争期间担任了几年军事律师。他告诉女儿，一次代表一名向自己部队开枪的士兵的任务差点击垮了他，并引发了酗酒的习惯，后来发展成酗酒。Wandel说，他继续在司法部的税务部门工作，但失去了工作，开始了私人执业。
万德尔说，马里内利的妻子是美国退伍军人事务部的一名律师，她也患有毒瘾和精神疾病。他们分居了，但没有离婚。两人都无法妥善照顾他们唯一的孩子旺德尔，所以她童年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寄养家庭度过，但仍与父母保持联系。
万德尔说，多年来，马里内利一直试图收拾残局，让他的女儿回来，但一直坚持不下去。尽管如此，他还是教她游泳、骑自行车和开车。他带她去听民谣和蓝草音乐会。他参加了她高中、大学和法学院的毕业典礼，并在她的婚礼上陪伴她走过红毯。
2009年，在万德尔的母亲被诊断出癌症晚期后，她回到她身边，睡在她的床边，直到她去世。万德尔说，她和父亲后来因为父亲拒绝帮助管理母亲的事务而发生争执，2011年，他们停止了交谈。
出于对母亲的照顾，万德尔成为了一家临终关怀医院的志愿者。“我觉得人们毫无尊严地死去，或者没有人在那里倾听他们的声音，握着他们的手，这种想法真的很令人反感，”她说。
她说，如果她早知道父亲病危，“我一定会陪在他身边。”
2022年6月29日，马里内利满80岁，他接到了妹妹和弟弟的电话。兄弟俩说，他告诉他们，他在南卡罗来纳州格里尔镇的家中一切安好。
两天后，马里内利在家里摔倒了，站不起来。根据医院记录，他被送往斯帕坦堡医疗中心。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他的病情恶化，包括呼吸衰竭、血液感染、Covid、肺炎和中风。根据记录，他的病历上没有任何家庭联系人。但在他逗留期间，他告诉工作人员他有一个疏远的女儿，说出了他在波士顿的妹妹的全名和他在南加州的兄弟的名字，并提到了他在佛罗里达州的一个堂兄。记录显示，当地福利工作者进行了“广泛搜索”，但未能找到他们的家人。
马里内利被戴上了呼吸机，由于没有家人可以代表他做决定，医院取消了他的生命维持系统。他于2022年7月28日去世。
经营斯帕坦堡医疗中心的斯帕坦堡地区医疗系统在一份声明中表示，出于隐私考虑，他们不会回答有关马里内利病例的问题。一位发言人表示，医院“对所有正在处理失去亲人的家庭表示最深切的同情”，并旨在“确定并尊重病人生前和死后的愿望”。这包括与患者合作，确定他们希望参与治疗的人，以及找到可能不经常与他们联系的家庭成员。
发言人玛丽亚·威廉姆森（Maria Williamson）写道：“SMC致力于尊重患者或其授权决策者关于遗体处置的决定。”在马里内利死后，医院的一名员工告诉斯帕坦堡县验尸官办公室，马里内利有亲戚，但“他不想通知任何人，我们也没能找到他们”，验尸官办公室在回应记录要求时提供了一份电话录音。验尸官办公室没有参与寻找马里内利的家人，因为他是自然死亡的。
2022年8月初，医院在当地报纸《斯帕坦堡先驱报》（Spartanburg Herald-Journal）上刊登了一份为期三天的公告，寻找马里内利的亲属，但他的家人没有人看到。
医疗中心最终将马里内利的尸体交给了北卡罗来纳州的一家小公司novshaare，该公司表示，它向消防员、外科医生、军队和医疗设备公司提供人体标本，用于培训、教育和研究。
该公司通过殡仪馆和医院与捐赠者联系，并为家属提供免费火化服务，以换取他们所爱的人的尸体。novshare还接受了来自斯帕坦堡医疗中心的无人认领的尸体。novshare的首席执行官查尔斯·克鲁克（Charles Crook）表示，在这些情况下，他希望医院做出“合理的尝试”，与患者的家人取得联系。
2023年1月，万德尔收到了她叔叔路易斯的一封信。他找了马里内利几个星期，得知他五个多月前在斯帕坦堡医疗中心去世了。路易斯写道，医院停尸房的负责人“把他的尸体捐给了科学研究。”
当万德尔挣扎在父亲死亡的结局中，意识到他们永远不会和解时，她也开始怀疑“捐赠”，这让她感到惊讶。她以为他的尸体会被送到医学院，用来培养未来的医生和科学家。
但是当她开车去斯帕坦堡拿他的死亡证明副本时——下一步是找回他的遗体并举行军事葬礼——她发现医院已经把他的尸体提供给了novshare。她开始研究人体经纪行业，并震惊地发现，这个基本上不受监管的市场有时会导致捐赠的人体标本被滥用，包括用于军队炸弹爆炸试验和作为汽车碰撞假人。
如果她的父亲有资格在退伍军人公墓免费下葬，为什么医院不直接通知美国退伍军人事务部？更重要的是，为什么没有人联系她或她父亲的兄弟姐妹？是因为赚钱吗？
“现在我脸色铁青，”万德尔回忆道。
万德尔加紧努力，想弄清楚她父亲到底出了什么事。她说，在得知他的火化遗体还要六周才能准备好后，她去找了斯帕坦堡地区医疗保健系统伦理委员会的协调员韦斯·柯林斯。
万德尔说，柯林斯告诉她，医院之所以求助于novshaare，是因为在疫情期间尸体太多，并承诺医院将不再使用该公司。
柯林斯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当被问及斯帕坦堡医疗中心向novshare提供无人认领的尸体时，发言人威廉姆森只是回应说，该医院“没有，也没有”与该公司“有合同或财务关系”。
万德尔对柯林斯的回应不满意，她说她也试着给novshare打电话，但没能联系到任何人。她得到了该州退伍军人事务部（Department of Veterans ' Affairs）的帮助，那里的一名员工与novshare安排了获得马里内利的火化遗体的事宜。
她不知道父亲的遗体被做了什么，也无法阻止父亲的遗体被移走，这引发了她的噩梦，甚至在他的遗体最终被运到南卡罗来纳州安德森的M.J.“多莉”库珀退伍军人公墓后，噩梦也没有退去。马里内利的葬礼在2023年4月一个温暖、微风轻拂的下午举行。一名陆军仪仗队对她父亲的服役表示感谢，并送给她一面折叠的国旗。她把它拿在手里哭了。
在她的悼词中，万德尔描述了他们破裂的关系，以及他们如何多次尝试重新建立联系。
“爸爸，我童年的大部分时间你都在努力带我回家，”她说。“我希望通过战斗把你带回家也给了你荣誉。”
那年夏天，万德尔收到了父亲的医院记录，读到他如何为他的宠物哭泣，变得沮丧和愤怒，然后变得困惑，然后失去反应，最后孤独地死去。她看到他告诉过员工他的兄弟姐妹和女儿。这伤了她的心。9月，也就是葬礼一年多后，万德尔看到了NBC新闻关于北德克萨斯大学健康科学中心未经同意使用无人认领的尸体的报道。“这发生在我的家人身上，”她给记者发邮件说。
万德尔说，她希望找到一种方法，让更多的人关注这个问题。其中包括支持一项联邦法案，该法案要求任何获取人体并从中获利的人向政府登记，并提供同意证明。该法案已被提上日程多年，但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在南卡罗来纳州，将无人认领的尸体用于医学研究是合法的；不太清楚的是，当病人在没有亲属的情况下死亡时，国家在控制医院的选择方面有什么参与，如果有的话。
万德尔认为，无论需要什么，医院和县官员都应该更加努力地找到她和她的家人。
“有一个正确的方法来做这件事，”她说。
在听到万德尔的故事后，NBC新闻联系了novshare的负责人克鲁克，他是唯一一个能解释马里内利尸体发生了什么事的人。
在短信和电话交谈中，2018年创立novshare的前殡仪馆员工克鲁克说，他已经捡起了马里内利的冷冻尸体，并将其运送到北卡罗来纳州的一处设施。克鲁克说，尸体解冻后，他认为它的状况很差，不适合进行研究或训练。所以他把它放回冰箱，在那里保存了几个月。他说他没有这方面的文件。
克鲁克说，他还没有与马里内利的家人联系过，但他通常不会告诉家人，他们亲属的遗体是否适合进行研究，因为这会伤害他们的感情。他说：“我们认为，让他们认为自己对医学进步有所帮助，对治疗过程更好。”
克鲁克补充说，novshare一年多前就已经停止接收无人认领的尸体，因为这些尸体通常状况不佳。
NBC新闻与万德尔分享了克鲁克的说法，她说她不相信她父亲的尸体没有被用于研究。
这场磨难让她感到震惊和受伤，没有足够的答案。
“如果他不适合捐献，”她说，“那他为什么要在你的冰箱里呆上六个月？”
Jon Schuppe在北卡罗来纳州Cornelius报道；Tyler Kingkade在洛杉矶报道；Mike Hixenbaugh在华盛顿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