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格达——根据《华盛顿邮报》长达9个月的调查，在美国支持的伊拉克总理穆斯塔法·卡迪米的任期内，一项主要的反腐运动使用单独监禁、酷刑和性暴力来迫使伊拉克高级官员和商人招供。
卡迪米于今年10月离任，在大规模反腐示威将他的前任赶下台后，他于2020年上台。在世界上最腐败的国家之一，他的政府高调打击腐败，赢得了广泛的国际鼓励。
这项努力的核心是在2020年底，在腐败和重大犯罪调查常设委员会(更广为人知的说法是第29委员会)的授权下，对被控腐败的公众人物的住宅进行了一系列备受关注的夜间突击搜查。突袭行动的策划者是艾哈迈德·塔哈·哈希姆(Ahmed Taha Hashim)中将，也就是阿布·拉吉夫(Abu Ragheef)，他在伊拉克被称为“夜来客”。
但在关起门来发生在这些人身上的事情要黑暗得多:他们回到了一个安全机构丑陋的旧策略，卡迪米曾发誓要解决这个机构滥用职权的问题。在20多个采访中——包括5名被委员会拘留的男子，9名有亲戚被监禁的家庭成员，以及11名跟踪委员会工作的伊拉克和西方官员——出现了一幅充满虐待和羞辱的过程，更关注于获得预先书面供词的签名，而不是对腐败行为的问责。
为了讨论敏感问题，接受采访的人都要求匿名，如果是被拘留者及其家人，则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安全。
“这是各种折磨，”一名前囚犯回忆说。“电，用塑料袋呛我，用手把我吊在天花板上。他们扒光我们的衣服，抓我们身体下面的部位。”
至少在一起案件中，前高级官员卡西姆·哈姆德·曼苏尔(Qassim Hamoud Mansour)在被委员会逮捕后在医院死亡。他的家人向《华盛顿邮报》提供的照片似乎显示，他的多颗牙齿被打掉了，额头上有钝器外伤的迹象。
去年，在巴格达的外交官中，有关这一过程充满虐待的指控成为公开的秘密。但据了解此事的官员说，国际社会几乎没有对这些指控采取跟进行动，总理办公室也淡化了这些指控。虽然议会委员会在2021年首次披露了酷刑指控，伊拉克媒体也偶尔提出了这个问题，但这是迄今为止调查这些指控和记录虐待规模的最全面的尝试。
据伊拉克议会透明委员会(Parliamentary Transparency Commission)估计，自2003年以来，伊拉克因腐败造成的损失已超过3,200亿美元。此前，美国领导的入侵创造了一个政治体系，该体系通过各政党之间的共识来维持自身，这些政党将国家资源分配给赞助网络，并使其成员富裕起来。大多数即将上任的总理都宣布了打击腐败的举措，但这些举措往往被用来败坏政治对手的名声，而不是真正解决腐败问题。
美国为患有癌症的伊拉克儿童建造了一家医院。腐败肆虐。
29委员会逮捕的官员往往被视为容易下手的目标，当有人敲门时，没有强大的盟友来保护他们。其中一些被拘留者多年来一直受到腐败指控的困扰，但该委员会的保密和法律程序的不透明，使得不可能知道有多少人的逮捕是合法的。研究人员说，其中一些袭击似乎有政治动机，目标是与一些派系有联系的个人，这些派系威胁到卡迪米的主要支持者之一、什叶派领导人萨德尔(Moqtada al-Sadr)的政治命运。
一名曾在卡迪米政府任职的伊拉克高级官员说，“这其中有政治敲诈和勒索的成分。”“有些情况下会出现勒索。你攻击某人的权力基础，他们的商业权力基础，在一个特定的政府机构，不仅是起诉这些人，揭露腐败，也是为你的人创造空间。”
卡迪米于2020年5月上台，当时美国和伊朗在伊拉克领土上的紧张局势正在加剧。这位前记者和情报负责人承诺打击与德黑兰结盟的民兵组织，迅速赢得了华盛顿和更广泛的国际社会的支持。
“我想我们原谅了他很多，因为我们说，‘好吧，你能做什么?他至少是出于好意，有正确的血统，当你见到他时，他会说正确的话，’”一位西方高级官员说。
卡迪米离任后，他的核心圈子里的大多数人都离开了巴格达，因为他的幕僚长卷入了一起新的腐败丑闻，并动摇了伊拉克。这位前首相目前下落不明。
一名前总理高级顾问代表卡迪米说，卡迪米“断然否认”性侵指控。他还要求匿名，称这个问题太敏感，不能公开讨论。
“前政府坚持人权的最高标准。扭曲事实记录将使伊拉克一些最暴力和最腐败的罪犯不受惩罚，”这位前顾问说，并指出委员会还针对与民兵组织有联系的个人。
Abu Ragheef拒绝对本文置评。
人权组织说，在伊拉克安全部队管理的设施中，强迫失踪和酷刑一直很常见。在任期间，卡迪米誓言要调查滥用职权的行为。
但被反腐委员会拘留的人的家属表示，在大部分所谓的侵权行为发生时，他们有时数周都无法找到自己的亲属。前被拘留者说，他们经常被关押在巴格达机场一个设施内的小牢房里，这个设施由美国训练的伊拉克反恐局管理，通常用来审讯和拘留恐怖主义嫌疑人。
据两名反恐官员说，这支部队的领导人对他们的设施被使用感到不满，但由于他们受总理办公室控制，因此无权干预。
《华盛顿邮报》的一名记者在上述期间于2021年1月在巴格达机场看到了美军，这表明他们应该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伊拉克反恐官员说，他们的美国同行对使用拘留设施进行与恐怖主义无关的审讯表示担忧。
当被问及联军部队是否知道虐待事件，或是否向伊拉克同僚表达了担忧时，美国中央司令部发言人布奇诺陆军上校说，他没有可以提供的信息。
前在押人员和伊拉克官员说，在巴格达绿区(Green Zone)的一个地下监狱里发生了更多虐待行为。绿区是美国建造的，戒备森严的伊拉克领导人权力中心。
“他们开始折磨我13天，问我贿赂了谁，我有多少钱，”在第一轮逮捕中被该委员会拘留的一名男子回忆道。“他们向我索要150万美元。我告诉他们，我付不起钱，因为钱被项目缠住了，所以他们开始对我的阴茎区域进行电击，用金属杆殴打，把我挂在墙上。”
在某些情况下，这些说法得到了《华盛顿邮报》审查的医疗报告和拘留期间拍摄的照片的证实，这些报告和照片似乎显示了与所描述的虐待相符的伤害。在其他案件中，被拘留者说，他们被阻止获得医疗记录来证实他们的说法。
他们的故事一脉相承，令人痛心。大多数人说，他们被蒙住眼睛，经常遭到电刑、棍棒殴打、水刑和脱光衣服。至少有两名男子告诉他们的家人和法律代表，他们遭到了性侵。一名前伊拉克高级官员告诉他的亲戚和狱友，他被迫坐在汽车发动机的零件上，根据伊拉克刑法，这种行为可能构成肛交。
一名狱友描述了这名男子返回牢房的情景。“他像个婴儿一样爬行，甚至不会走路，”他回忆说。“他的腿肿了，手指断了。”
2020年12月，一个跨党派的议会委员会进入了机场拘留设施，认为酷刑指控是可信的。在次年3月发表的一份报告中，该委员会表示，其单独与在押人员面谈的请求遭到了拒绝。
报告称，一些被拘留者表示，他们受到了电击和其他酷刑手段的折磨。报告称，当调查人员要求会见纳杰夫机场副主任贾瓦德·阿卜杜勒-卡迪姆·阿尔万·卡拉维(Jawad Abdul-Kadhim Alwan al-Karaawi)时，“他瞒着我们的委员会。”
卡拉维的亲属、律师和三名前囚犯说，54岁的卡拉维遭受了严重的酷刑。
“当议会委员会来的时候，卡拉维身上有太多的伤痕，以至于他们不能让他们看他，”一名前囚犯说。这些标记详细记录在伊拉克卫生部于2021年2月和7月进行的两次法医检查报告中，卡拉维的家人与《华盛顿邮报》分享了检查报告的副本，以及他在被监禁期间拍摄的照片。
在曼苏尔的案例中，这名官员在三周前被捕后于2021年8月死亡，他的家人从未知道他在拘留期间发生了什么。他的儿子阿里·泽尔贾维(Ali Zeirjawi)说:“我们完全没有他的消息，直到他们来家里告诉我们，我父亲住院了。”“我们到那里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领导反腐运动的阿布·拉吉夫(Abu Ragheef)是伊拉克内政部的知名人物，在卡迪米执政期间，他是西方政府和联合国的关键对话者。有传言称，他躲过了13次暗杀，这更让他名声大噪。
2020年9月，伊拉克退休基金负责人艾哈迈德·萨伊迪(Ahmad al-Saedi)和电子支付公司Qi Card负责人巴哈·阿卜杜勒·侯赛因(Bahaa Abdulhussein)被捕，伊拉克媒体和西方智库对此表示热烈欢迎。几个月后，当他们被判盗窃数十亿伊拉克第纳尔时，他们的案子基本上已经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官方数据显示，第29委员会在被伊拉克联邦最高法院宣布违宪并于今年3月解散之前审理了156起案件。19人被判有罪，其中7人是前高级官员，但目前尚不清楚有多少人被控腐败。在《华盛顿邮报》记者追踪的12起案件中，有9人仍在狱中，3人已获释。
纽约智库世纪国际(Century International)的研究员Sajad Jiyad表示:“就连委员会的整体成就也不怎么样。”“我认为这是卡迪米政府最引以为豪的事情。对他们来说，能够榨取钱财比向公众展示他们真正在追捕腐败重要得多。”
该委员会没收的资金总额从未公开宣布过。每一位前被拘留者或家属都表示，嫌疑人在调查初期被告知，只要支付金钱或签署资产转让协议，他们就能获释，这些资产通常总计数百万美元。
目前尚不清楚有多少人能够支付获释费用，也不清楚他们的钱去了哪里。
尽管自2003年入侵伊拉克以来，美国一直是伊拉克政治的主要参与者，但伊拉克领导人有时会利用华盛顿盟友的无知或冷漠，用改革的承诺来迫害他们的对手。
“腐败是经济机会的巨大障碍，”发言人内德·普莱斯(Ned Price)在回应《华盛顿邮报》(Washington Post)要求国务院就29号委员会滥用职权的指控发表评论时表示。我们鼓励伊拉克领导人在尊重法治和人权的法律框架下进行公正和非政治性的反腐努力。”
在整个2021年，被拘留者的家人不断提出虐待指控，与联合国特派团和西方驻巴格达大使馆共享账户。在与西方外交官和联合国官员的私下谈话中，卡迪米否认了这些指控，并表示如果有不法行为的证据，他将采取行动，据参加会议或事后听取简报的官员说。
据知情官员透露，当加拿大驻巴格达大使乌里克·香农(Ulric Shannon)就加拿大公民阿卜杜勒·侯赛因(Abdulhussein)的遭遇表达加拿大政府的抗议时，卡迪米请另一名西方外交官建议加拿大人在这个问题上保持低调。
伊拉克主要人权官员之一阿里·巴亚蒂(Ali al-Bayati)于2020年在伊拉克的一个电视节目上提出了虐待指控。一年后，伊拉克部长理事会秘书处(Council of Ministers Secretariat)以诽谤罪起诉他，该机构隶属于伊拉克总理，迫使他后来离开伊拉克，以避免法律惩罚。《华盛顿邮报》查阅了巴亚提与西方驻巴格达使团的书面联系，他在案件中寻求帮助。
他说，一些人承诺私下进行干预，但几乎没有透露后续行动。只有联合国特别报告员公开批评了他的待遇。
“我们认为反腐工作很重要，”一名西方高级官员在描述当时外交界的态度时说。“这些起诉实际上是如何发生的，以及如何获得供词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但可以说，这是做生意的成本。”
在卡迪米担任总理的最后几个月里，司法官员宣布，伊拉克历史上最大的腐败丑闻发生在他的任内，使政界的政客和商人中饱私财。这起从国库中盗取近25亿美元的案件被称为“世纪抢劫案”。
伊拉克新总理穆罕默德·什亚·苏达尼(Mohammed Shia al-Sudani)于10月底上任，他得到了卡迪米和他的美国支持者试图排挤的与伊朗有关联的组织的支持。他将反腐作为政府的首要任务。
华盛顿公司的Dan Lamothe附在本报告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