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当一座城市的伤痕被时间反复撕扯，当治安的恶化与复苏成为政治博弈的注脚，生活其中的人该如何自处？本文作者以二十年华盛顿特区居民的视角，剖开这座权力之都鲜被言说的另一面——从血腥的犯罪高峰到绅士化的幻象，从街头失控的混乱到一纸“紧急状态”带来的诡异平静。这不仅是美国城市治理的悖论缩影，更是一场关于秩序、种族与阶级的漫长叩问：当法律在现实中失语，当日常被恐惧浸透，我们究竟在等待谁的拯救？以下为译文：
八月，美国总统宣布我的家乡华盛顿特区进入犯罪“紧急状态”。唐纳德·特朗普惯于在不存在紧急状况时宣布“紧急状态”，但这次倒是新鲜事。和什么相比算紧急？我买下公寓的1992年，这座约50万人口的城市发生了443起凶杀案；去年，在近70万人口中仅有190起。我说“仅有”，是因为我们早已习惯谋杀率是伦敦20倍的生活，甚至学会了对此视而不见。
当然，这种忽视只是白人居民的特权——除非你像我一样蠢，在治安边缘、正在绅士化但居民仍以黑人为主的社区买下一间新装修的 loft。真是捡了大便宜！入住首月，楼后就出现尸体；春天来临后，深夜总伴着枪声炸响；我慢慢意识到，街对面那栋房子是当地帮派“第17街与欧几里得街团伙”的聚集地。1996年讽刺媒体《洋葱》曾发文戏称：“这不是毒品屋，是毒品之家。”而我每日经过的联排别墅里，这竟是现实。
我也记得那时的公园。气势恢宏的 Meridian Hill Park——由设计中央公园的传奇人物弗雷德里克·劳·奥姆斯特德打造——在1968年骚乱摧毁城市后更名为马尔科姆·X公园。夜间极度危险，白天也危机四伏，脚下散落着废弃针头和避孕套；苟延残喘的草坪杂草丛生、尘土飞扬；灌木丛成了流浪汉的厕所；曾经沿斜面水上乐园阶梯式流淌的古老喷泉早已废弃，沦为滑板少年的场地。
后来世道变了。新世纪带来新资本与15万（主要是白人）新居民，房价飙升，犯罪率骤降。我周围的老街区纷纷绅士化。公园重铺草皮，喷泉恢复运作，树木修剪整齐，鲜花遍地栽种。周复一周，更多白人、亚裔和深肤色的孩子出现在这里扔飞盘、野餐、疯狂内卷。奥巴马时代是这座城市的黄金时期。
然而在边缘地带，混乱始终徘徊。接着疫情来了。“黑人的命也是命”抗议活动挫伤警方士气，警力缩减，犯罪率再度飙升。越来越多无所事事的青少年犯下越来越多罪行，街道日渐空旷，公园越发令人恐惧。某天我差点被骑摩托车的暴徒撞倒，对方还高声辱骂种族歧视言论；流浪汉将蓝牙音箱接在路灯电线上日夜制造噪音；针头再次出现；我的狗冲进灌木丛，出来时满身人类腹泻物，还咧嘴笑得很欢。我竟感到一丝诡异的怀念。
当你感到无序正悄然回归，华盛顿市长却只是耸耸肩。特区议会甚至提议降低劫车罪刑期——尽管此类犯罪率已翻倍。在这座黑人占多数的一党执政城市，耸肩已成自然反应。在这里，仅有6%——没错，6%——的黑人高中毕业生数学达标。见鬼，连我对特朗普的犯罪“紧急状态”也嗤之以鼻：他竟往城里派驻800名国民警卫队士兵！何等天真！况且他无权干预。法律上，这“紧急状态”根本站不住脚。我在数百英里外科德角度假屋里，对着这种越权行为嗤之以鼻。
然而十月归来时，我不得不吞回所有嘲讽。城市瞬间不同了：更安宁、更静谧、更清醒。公园里喷泉虽未重开，但蔓延的寂静已取代往日的喧嚣。整整十天才在街上遇到一次精神失常的流浪汉——而这曾是日常。足足一个月后才首次听见音响打破宁静。
数据印证了我的感受：暴力犯罪较去年同期下降50%，抢劫案减少35%，凶杀案破案率创十年新高。2023年华盛顿特区16名儿童死于枪击。今年呢？截至目前3人，且都发生在军队进驻前。只需象征性展示军事权威，氛围就彻底逆转。这就是2025年生活在美国的悖论：总统惯于违法以重建秩序，市政府被合法赋权控制犯罪却无能为力。你选哪个？我只希望自己不必做这道选择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