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战火重燃的顿涅茨克，无数平民正经历着似曾相识的噩梦。当克里米纳一家在2014年目睹乌军收复斯拉维扬斯克时，他们以为黑暗已经终结。然而八年后的今天，更猛烈的空袭与逼近的战线再次撕裂生活。这篇报道记录着被迫迁徙者的共同创伤——七旬老人攥着行李箱回望故园，年轻母亲抱着孩童穿越火线，志愿者在废墟间搭建起生命的方舟。他们用49年的石榴树、43年的老公寓、35年的新家园，堆砌成战争史最悲怆的注脚。但令人动容的是，在流离失所的寒冬里，依然有人坚信能重返故土播种无花果。这些破碎而坚韧的声音，正是人类面对灾难时不屈的微光。
加林娜·克里米纳曾以为斯拉维扬斯克已熬过最黑暗的时刻——2014年7月，乌克兰军队在历经三个月苦战后，终于将亲俄武装分子逐出这座城。
但本周为躲避俄军愈发猛烈的空袭，随着战线不断蚕食乌军在顿涅茨克东部控制的区域，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归来。
"我和丈夫本不愿离开——这年纪谁想背井离乡？可女儿带着幼子，没我们帮衬实在艰难。何况连续爆炸对孩子的冲击太大了，"71岁的克里米纳周一携家眷撤离时哽咽道。此刻她身着灰黑相间的冬大衣，臂弯挂着同色手包，仿佛要去赴一场寻常聚会。
她说："以往爆炸尚能适应，毕竟只在夜间。白天总算能喘口气，可现在火箭弹、无人机、炸弹轮番来袭……从前隔几夜才有炮击，后来变成每夜，如今随时可能发生。"
"2014年我家附近遭过炮击，断过煤气水电，但局势很快平息。我万万没想到会有更可怕的续章。"
自2014年俄方代理民兵夺取并巩固了对州首府顿涅茨克市及周边地区的控制后，相邻的斯拉维扬斯克与克拉马托尔斯克便成为乌军在顿州的战略支点。
当2022年2月俄罗斯全面入侵，顿州南部亚速海重镇马里乌波尔陷落，这两座城市对基辅而言愈发关键。
俄军在该州推进过程中折损数十万兵力，马里乌波尔、利西昌斯克等城市化为焦土，巴赫穆特与阿夫迪伊夫卡更是几乎从地图上被抹去。
如今战线距斯拉维扬斯克和克拉马托尔斯克已不足30公里。若俄军强攻南部70公里外的波克罗夫斯克得手，控制周边交通要道，这两座城必将成为克里姆林宫的下一个目标。
2022年前，乌控顿涅茨克地区居住着190万人。如今控制区不足三分之一，平民仅剩约25万。
每日都有数十人逃至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州帕夫洛赫拉德市的接待中心——这里距波克罗夫斯克以西100公里。他们能获得食物、医疗、心理疏导、证件补办、救济金申领乃至长期住所等全方位援助。
今夏每日有数百流离失所者涌入，当时相对安全撤离波克罗夫斯的窗口正在关闭。如今该城乌俄无人机密布，巷战枪声不绝，疏散几无可能。
"我们曾期盼局势缓和，但希望落空了，"娜塔莎·萨杜拉耶娃坦言。她在战事升级时逃离波克罗夫斯克，辗转周边村庄，上周才抵达帕夫洛赫拉德。
"火箭弹四处横飞，我的家和公寓都被毁了。不知最终落脚何处，没有亲友可投靠。我身体不好，只求片刻安宁，"62岁的她与伴侣安德烈相依同行。
来自波克罗夫斯克以北25公里多布罗皮利亚的谢尔盖透露，当地方政府派装甲车来接应时，他"几乎准备徒步逃亡"。这个小镇近周已陷入激战漩涡。
"我别无选择。水电全断，只剩几位靠存粮度日的老人留守。他们说小镇正在被摧毁。"
由旧校舍改造的帕夫洛赫拉德接待中心，将教室改建为临时住所，室外架起数个重型帐篷，最多可容纳70人。救援车辆不断送来新抵达的逃亡者。
"有人战端初启便逃离；有人忍耐至战线逼近才走；还有人坚持到最后一刻，"乌援助组织"东方SOS"的叶夫根尼娅·平丘克解释。该机构与其他组织在此协同工作。
"最后这类人往往无力自行撤离重建生活。他们常不知道能在此获得帮助——以为会孤立无援。"
事实上，多数援助者同样来自前线地区，深谙流离之痛与白手起家之艰。
"我于2024年9月1日离开波克罗夫斯克，"法学专业的平丘克说，"很多志愿者自身也是逃亡者。当告诉新来者我们曾同样处境并渡过难关时，这能真正帮到他们。"
志愿者娜塔莉娅在医疗室忙碌着。几小时前，她首次看到四月逃离的公寓楼现状：朋友发来的视频定格画面里，两名俄军士兵站在被炸毁的高层建筑前。
"早听说损毁严重，但直到看见影像……我从四岁起住在那套房，整整43年。那是我的一切。"
中心外，母女档阿尔梅努伊·马蒂尼扬与艾库什·艾瓦兹扬运营着无国界医生的流动药房。马蒂尼扬的流亡史可追溯数十年。
"我在乌克兰生活了35年多。1988年列宁纳坎（今久姆里）大地震夺走2.5万生命后，我们从亚美尼亚来此。当时抛弃一切重新开始，"她凝视着远方，"这里没有地震，原本一切安好。可厄运再次降临。我们不得不再次舍弃所有，从头再来。"
克里米纳始终拒绝与生活了49年的斯拉维扬斯克永别——她在马里乌波尔长大，在顿涅茨克求学，这两地现皆已沦陷。
"不知将去往何方，但想离家近些，这样局势允许就能尽快回去，"她抚摸着随身行李，"我们为战后规划了许多。院子里有无花果树、石榴树和草莓，盼着回去重新栽种，再添新品类。我始终乐观——相信我们能修复一切，让家园更胜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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