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在快时尚席卷全球、衣物沦为一次性消费品的今天,一位新加坡艺术家却用双手编织出截然不同的故事。她隐身于嘈杂市井的小小工作室,将废弃布料化为震撼人心的艺术挂毯,更将环保理念、社区联结与个人蜕变,一针一线地织进作品里。从祖母“浪费即罪过”的朴素教诲,到日本邂逅“侘寂”编织哲学;从辅导学生的数学老师,到受国际品牌青睐的再生艺术家——她的旅程向我们揭示:真正的可持续,不仅是材料的循环,更是情感的延续与身份的重塑。在这个充斥着过剩与丢弃的时代,她安静而有力地证明:每一块被遗忘的布片,都承载着记忆的温度,都能在巧思与共情中,获得崭新的生命。
藏身于芳林熟食中心二楼,在一片迷宫般交织的发廊、珠宝店和零星网红咖啡馆之间,有间不起眼的店铺门面,其内蕴藏的份量远超外表所见。
这间平平无奇的店门外,塞满纺织废料的纸箱堆得老高。店内,碎布头在桌面和架子上堆成小山。各式容器——从塑料盒到纸箱——塞满了更多的边角料。
一台缝纫机、一个熨衣板、一架织布机,让这里看起来很像是个改衣铺。
正是这里,是陈艺萱(Natalia Tan)的天地。这位艺术家兼教育者最为人知的,是她用升级再造纺织品创作的大型挂毯,它们看似随意地编织在一起——然而乱中有序。
这位34岁的艺术家曾与国家设计中心、滨海艺术中心、新加坡美术馆等艺术机构,以及克里斯汀·迪奥、蒂普提克、梵克雅宝等奢侈品牌合作。她的作品被新加坡、日本、瑞士和美国等地的藏家收藏。
《海峡时报》女性专栏在一个工作日的傍晚拜访了陈艺萱,当时她刚下飞机,只睡了两个小时。她刚从吉隆坡归来,在那里,她受邀在第47届东盟峰会期间举行的工艺美术展“Fabrics of ASEAN”上展示作品。
“以前,我常在家里组织编织工作坊,”她说,“我有两台织机,学生要么是个人,要么是三两好友一起来,共度一个共同制作物件的愉快下午。”
“但这其实更关乎联结,而非我们制作的东西。这一直是我实践的核心:促进联结、对话与共在。”
陈艺萱表示,她一直具有环保意识,对动物权益充满热情,并深知污染如何影响自然与人类。
这种信念源于她的成长经历。“我是由祖母带大的,她来自认为浪费是一种罪过的那一代人,”她回忆道。这个观念一直伴随着她。
然而,直到11年前发现编织,她的环保主义才真正成形。陈艺萱如今的实践既关乎可持续性,也关乎反思。“最近最让我们头疼的问题之一就是纺织废料。我们的纺织品回收率是个位数——只有个位数!”她惊呼道,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根据国家环境局数据,2024年仅有3%的衣物和纺织品被回收。“看看塑料、纸板、木材——所有其他形式的废料——我们都处理得很好。但为什么纺织品就成了大问题?”
她解释说,部分问题在于意识和基础设施。“你见过全岛那些黄色的纺织品回收箱吧?很多人仍然不知道它们的存在。所以他们最终把旧衣服扔进普通垃圾桶,或者更糟,扔进蓝色的可回收物垃圾桶。”
为了尽自己的一份力,陈艺萱将捐赠和 salvaged 的布料融入作品。“人们捐赠不再需要的衣物,我也会去我知道会有这些边角料的地方——裁缝店、市场里做改衣的阿姨们那里。”
“我从他们那里获取这些。它们来自改短的裙子之类的——非常适合编织,因为我需要的是细长的布条。”
对她而言,这些材料承载的不仅是纹理;还有故事。“我喜欢用捐赠的纺织品工作,因为有时我可以问捐赠者:‘有什么故事吗?’”
“他们很喜欢这些问题,因为断舍离是件很‘sayang’(马来语,意为可惜)的事,对吧?人们有一堆再也不会穿却舍不得扔的衣服。把它们送出去,改造成别的东西,成了一种释放。”
她沉思片刻,补充道:“这就像蜕去旧的身份、旧的皮肤,迎接新的。新的你。”
对陈艺萱来说,2014年是一个转折点,那一年一切似乎都汇聚在一起。她刚大学毕业,开始了第一份工作,并第一次和朋友去了日本。
那位朋友建议他们尝试“Saori”编织。“我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我甚至不知道编织是什么意思。但我想,好吧,试试看。”
Saori编织始于1969年的大阪,创始人Misao Jo在编织时的一个“错误”中发现了美。从那一刻起,她建立了一种围绕自由、个性与不完美的哲学——一种与侘寂精神(在不完美中发现美)深度契合的实践。
他们报名参加了一个为期三天的密集工作坊,穿插在旅行行程中。“我年轻时没怎么旅行过,所以仅仅和朋友一起出门看世界,感觉就非常棒,”她说。
直到那时,陈艺萱从未认为自己是个“搞艺术的人”。“我大学读的是工程,”她说,“那时认识我的人,如果知道我会成为艺术家,一定会非常惊讶。”
她的第一份工作是私人补习老师,这份工作她至今仍在做。中学时,朋友就常找她辅导数学和科学,“就这么延续下来了”。陈艺萱现在教授小学高年级至中学的数学。
在那次改变命运的日本之行中,陈艺萱和她的朋友来到了大阪泉南一个偏远的乡村地区。那里,一座醒目的红色谷仓里,是一个三层的编织工作室。
“我们第一次走进去时,大厅里摆满了织机——大概有二三十台,”她回忆道,“早上空无一人,然后突然,人们开始涌入。每个人都安静地编织着。如此宁静——一种美妙的社区感。”
那次宁静的邂逅为她埋下了艺术的种子。四年后的2018年,因补习工作感到倦怠并寻找方向的陈艺萱,休了一年的长假。
“我当时在质疑一切,”她承认。然后她看到大阪的Saori工作室开设了一个为期30天、全额资助的驻留项目。她申请并入选了,于是在2019年1月,她在这项运动起源的城市里开始了编织。
本是一次创意休憩,却变成了一场启示。“我意识到我对编织不会感到厌倦,”她说,“感觉像是可以重新创造一种自我。”
她灵活的补习时间表让她能够兼顾两种职业。“我一直很感激教学带来的稳定感。但我也喜欢定期见到学生的节奏——在某种意义上,照顾他们。”
2019年,她带回了自己的第一台织机,并开始探索编织的社会影响。
受Saori人道主义理念的启发——特别是其与神经多样性社群的工作——她找到了本地支持自闭症和唐氏综合症人士的机构。“我真的很喜欢和他们一起工作。那些工作坊充满了欢乐与平静,”她说。
当时,陈艺萱还在用“正常纱线”编织——手工艺店能找到的棉、羊毛、涤纶线。但这些很昂贵。
有一天在整理家居时,她有了突破。“我正准备捐掉旧衣服——但有些东西像校服衬衫,我知道慈善机构不会卖或派不上用场——我就想,为什么不自己用呢?”
她开始把布料剪成条,将T恤和纺织品变成编织材料。这是她升级再造实践的诞生——并将可持续性与故事讲述融合在一起。
她的第一个大型公共装置作品出现在那一年晚些时候,当时她受邀为一个在修复后的历史建筑(现称KADA)举行的国庆市集创作。
“那个空间巨大而空旷,”她回忆道,“我想,这么小的编织作品看起来会太孤单了。所以我决定做大,做了一个覆盖地面的巨大经纱——让人们参与进来,在上面编织。”
她发出了布料捐赠的呼吁,社区反响热烈。“人们寄给我毛巾、没穿过的衣服,甚至床单,”她说。
由此诞生了一个庞大的编织装置——一个由捐赠布料构成的“仙女帐篷”,将人们在制作过程和意义层面上联结在一起。
“那时我甚至不认为自己是个艺术家,”她笑道,“但人们开始联系我,说‘我听说你是位艺术家’。”
不久后,委托开始源源不断——起初是私人订制可穿戴艺术,然后是机构邀请她创作参与式装置,例如今年二月在新加坡美术馆的互动装置《-i-n-f-i-n-i-t-e-》。
最近,陈艺萱发现自己开始与来自意想不到领域的客户合作,包括金融界。最近的一个委托来自一家公司,他们刚完成办公室装修,希望将旧空间的电缆改造成一件艺术品。
“他们想把它作为纪念品,提醒人们珍惜所有,在创造新事物的同时尊重过去,”她解释道。对她而言,这个项目成了对连续性、对赋予材料第二次生命、让故事得以延续的沉思。
另一家公司邀请她在其启动活动上创作一个社区编织作品,每位嘉宾为一幅集体作品贡献一根线。“这就像签留言簿,但更切身,”她说,“你最终得到的是一个有形的、视觉化的联结记录——介于机构与塑造它的人们之间。”
如今,她的工作坊继续承载着那种宁静共融的精神。参与者并肩编织,有时沉默,有时交谈。
她偶尔会提供话题引导分享,但通常,编织行为本身就足以打开心扉。“曾有人向完全陌生的人讲述他们整个人生的故事,”她微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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