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尼弗洛雷斯岛凉爽的高地上，薄雾笼罩着稻田与咖啡园，芒加莱人与森林世代维系着亲密共生关系。这片土地不仅是东努沙登加拉省的”米粮仓”，还出产可可、香草等作物，滋养着无数家庭与广阔区域。
数百年来，芒加莱农人沿袭着林农复合耕作智慧：在森林边缘培育多样作物，将农业生产与生态保护融为一体。这些智慧深深烙印在语言中——词汇不仅描述作物与农具，更精准刻画采收动作、植物生长阶段乃至森林圣域。
“令人振奋的是，大量传统生态知识仍存续于社区记忆之中，”北爱尔兰贝尔法斯特女王大学民族语言学家梅尔·恩格曼说道。
但如今，这些词汇正逐渐消逝。
自1960年起，单一作物种植模式在芒加莱地区迅速扩张。曾经的主食高粱与旱稻，已被需大量灌溉施肥的水稻与经济作物取代。传统旱稻与其他作物轮作，能保持土壤健康并减少森林砍伐，而现代水稻种植却需淹没田地并依赖化肥。随着森林让位于新垦农场，那些指导可持续农耕的古老词汇也随之凋零。
一项最新研究正试图扭转颓势。印尼国家研究与创新局的研究人员与鲁滕普乌社区合作，记录了253个濒临消失的林农复合耕作相关词汇。他们强调，复兴这份词汇遗产不仅关乎文化存续，更对当今生态保护与林业发展具有关键意义。
研究报告中写道：”若不进行活化传承，平衡农业与森林保护的可持续林农复合耕作体系可能彻底消失，进而加剧当地环境危机。”
研究团队于2023年2月展开田野调查，此时正值芒加莱社区传统农耕周期起始。在一个月间，他们观摩仪式、访谈长者与青年，并借助视觉素材唤醒尘封词汇。
未参与该研究的恩格曼特别指出：”研究方法中最触动我的是对时序的尊重——数据收集配合季节性仪式，跨代际访谈男女村民，体现出对社区生活方式的深刻理解与敏感度。”
团队最终收录了253个印尼语中不存在的特有词汇，涵盖植物名称、农具称谓及耕作阶段术语，被称作”芒加莱语中不可或缺的古老组成部分”，承载着与森林共生的农耕智慧。研究者强调，这项工作超越学术范畴——通过在学校与社区空间重现这些词汇，语言将成为连接农人与祖先的桥梁，让古老生态传统与现代保护需求重新对话。
这份联结在弗洛雷斯岛外引发共鸣。
泗水穆罕默迪亚大学民族语言学家杰普里·赛弗尔指出：”记录林农复合耕作词汇至关重要，因为它们凝聚着世代传承的生态知识、农耕技艺与文化价值。”他补充道，在印尼多语言背景下，保存这类术语”能在快速社会变迁中增强文化自豪感与韧性”。
恩格曼认为这项研究具有全球意义。她通过邮件写道：”它揭示了原住民语言、实践方式与土地之间深刻的内在联系”，并指出越来越多证据表明，承认传统生态知识能使土地管理获益良多。”重要的不仅是芒加莱词汇本身，更是它们承载的特定土地智慧……在原住民语言复兴行动中，应优先创造与土地重建联结的机会。”
许多重发现的词汇蕴含着可持续实践的精髓。印尼语中仅有一个”种子”统称，而芒加莱语却区分wini（留种再植）与ni’i（食用售卖），编码着”每季收成需留存部分种子”的古老法则。动词同样精准：nggale指按用途仔细筛选种子，kawo表示覆土护种以防雨水动物侵害——这两个概念在印尼语中均无直接对应词。
采收术语体现着对作物的细致呵护：korut意为用手指捻搓稻穗或咖啡果实现颗粒归仓，peruk指逐粒剥取玉米。这套词汇体系还构建出立体地理认知：ponceng指代集体林农作业的森林边缘，puar标示仅可通过仪式进入的圣林区，pong则指不宜耕作的沼泽地。研究指出，这些术语共同构成了”平衡农田与森林的传统环境管理知识体系”。
通过在林农系统中混种粮食作物、林木与果树，芒加莱农人维持着林冠覆盖、调节水文并保护生物多样性——这些效益同时缓冲着气候风险。
研究报告强调：”土地不仅被视为开发对象，更是直接影响芒加莱人生存可持续性的宝贵资产。”
赛弗尔认为这正是记录工作的意义所在：保存这些术语即保护生物多样性与文化韧性，因为它们”揭示了语言、环境与社区认同之间的深刻联结”。
恩格曼补充道：”下一步关键在于，如何运用这些词汇数据真正复兴原住民实践，造福芒加莱人与他们的土地。”
尽管芒加莱语仍在学校教学与日常中使用，其林农复合耕作词汇却日渐式微——部分成为古语，另一些则被单一耕作模式改造。研究指出，这种转变折射出林农文化本身的逐渐消亡。
孕育这些词汇的森林同样面临压力。全球森林观察数据显示，2002至2024年间，芒加莱地区损失了约71公顷原始湿润林。
研究者将森林流失主因归结为单一作物种植园的扩张：相比森林复合系统，这些种植园耗水量更大且雨水涵养能力更弱。”当遭遇较强降雨时，芒加莱人聚居的三个区域常立即发生洪涝，”研究报告写道。
旅游业带来新冲击：林农景观转变为旅游景点，扎根其中的词汇随之褪色。
粮食安全格局也已改变。传统上薯类与高粱是主食，稻米仅为补充。如今稻米已反客为主成为主粮。随着耕地压力加剧，研究警告芒加莱人的粮食安全正面临日益增长的威胁。
赛弗尔强调，词汇流失意味着更深刻的丧失：”当传统农耕与森林词汇消逝，原住民社区失去的远不止语言。”这些术语的消失使土地管理、土壤养护与生物多样性知识更难传承，削弱年轻一代与传统的联结，令社区在文化与生态衰退面前更加脆弱。
尽管挑战重重，研究仍揭示了希望的曙光。报告指出，复兴林农词汇需要协同行动。
语言学家、民族志学者与环境科学家的协作有助于记录保存现存词汇。鼓励地方学校与文化机构将词汇纳入课程，让孩子在成长中熟悉语言及其承载的生态智慧。
社区主导的举措同样关键。论文建议举办长者与农人向青年传授知识的研讨会，通过代际交流让语言与实践重焕生机。
研究报告强调：”这项研究超越记录范畴，更是对濒危传统林农实践的复兴努力。”
研究者认为地方政府与中央政府的支持不可或缺。促进语言多样性与传统生态知识的政策，将有助于确保这些词汇在印尼保护与气候战略中发挥作用。
赛弗尔总结道：”对印尼其他原住民群体而言，芒加莱的实践表明：维护林农词汇不仅关乎语言存续，更关乎增强社区在教育、政策与文化领域践行生态智慧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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