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当哥特美学遇上东方哲思,吉尔莫·德尔·托罗的《弗兰肯斯坦》注定不是简单的恐怖片复刻。这位墨西哥鬼才导演用浸透诗意的镜头语言,将玛丽·雪莱两个世纪前的科幻预言解构成当代亲子关系的暗黑寓言。在科学狂人与人造生命的角力中,我们看到的何尝不是现代社会的镜像——被遗弃的“怪物”何辜?创造者又该如何面对失控的造物?这部充斥着撕裂与温情的作品,既是对经典IP的颠覆性重塑,更是对人性深渊的又一次叩问。当缝合线与月光交织成视觉史诗,或许我们该庆幸:电影艺术的边界,总有人在不懈拓荒。
吉尔莫·德尔·托罗的导演生涯始终与怪物传说紧密相连。这位怀揣浪漫主义的暗黑美学大师,总能让笔下的怪物焕发诡异之美——既令人毛骨悚然,又充满诗意的永恒烙印。难怪他年少时便为《弗兰肯斯坦》倾心,先是迷上鲍里斯·卡洛夫的电影版,继而沉醉于原著小说,正是这份痴迷指引他踏上电影创作之路。
但别指望看到对玛丽·雪莱传世巨著的照本宣科。这部将于周五登陆院线、11月7日Netflix上线的《弗兰肯斯坦》,是当代最具想象力导演对天才科学家与其造物传说的私人解读,注入了鲜明的个人印记。这是他的巅峰之作吗?未必。但成功突破了“执念项目”的魔咒——多少电影大师曾在此折戟沉沙。
这是关于故事本身的故事,关于父子羁绊、纯真与怪物、创造狂热的癫狂诗篇。虽然德尔·托罗让维克多·弗兰肯斯坦(奥斯卡·伊萨克饰)与造物(雅各布·艾洛蒂饰)各自陈述立场,但影片从未保持中立。导演始终偏爱“怪物”,或许正因这份偏爱,他剥离了雪莱笔下最具魅力的复杂性。这里的造物如同婴孩,会像幼儿般突发暴怒。但庆幸的是——至少对全天下的父母而言——幼儿尚可约束,而这个造物拥有超自然力量。任何激怒他的人都会遭遇不幸:不止是杀戮,更是剥皮撕颌,将成年男子像棒球般抛掷。场面极其残暴。
但造物与维克多都非全然疯狂——德尔·托罗试图告诉我们,所有男人都是父权的产物与牺牲品,而母亲与母性化身(米娅·高斯分饰两角,这个隐喻直白得略显刻意)无力庇护。这两个角色尤其注定悲剧。
伊萨克演绎的维克多令人惊艳:才华横溢又自命不凡,带着戏剧化的张扬,是个执着于起死回生的叛逆局外人。他痴迷于在智力与科学领域超越父亲(查尔斯·丹斯饰),妄图拯救已故母亲。他自甘成为疯狂的独行者,唯有对弟弟威廉(费利克斯·卡默雷尔饰)与弟媳伊丽莎白(高斯饰)流露柔情。伊丽莎白恰是照见维克多傲慢的明镜——虽然这个角色带着“女性本能呵护造物而非塑造控制”的刻板印象,但高斯以锐利智慧赋予其灵魂。她本是能将维克多从深渊救赎的存在,可惜她即将嫁作他人妇。
当然,最核心的仍是怪物本身。这个造物没有螺栓头颅:维克多试图雕琢一尊阿多尼斯大理石像,但缝合线始终狰狞,枯发如亡灵飘荡。艾洛蒂诠释的造物是被存在本身折磨的敏感灵魂,本性温顺,求生本能却激发残暴。维克多很快憎恶自己的造物,认定其愚笨不堪而弃之不顾。
若说前半场是疯狂创造的交响曲,后半程则是觉醒之旅——这个只想获得陪伴的怪物,遭遇的只有憎恶与暴力。唯有盲眼老人(大卫·布拉德利饰)与伊丽莎白,能窥见他温柔的内核。在善意引导下怪物飞速学习,但这成了双刃剑:当他洞悉自身本质与永生诅咒,悲剧早已注定。
哥特式恢弘美学是德尔·托罗的舒适区,但此次他突破了以往桎梏。与老搭档们共同打造的《弗兰肯斯坦》,在极致世界观构建上毫不吝啬(制作设计师塔玛拉·德弗雷尔):从维克多奢华的童年庄园到改造为实验室的废弃灌溉厂。浪漫华美却毫不实用的戏服(凯特·霍利设计)足以填满博物馆,更不用说那些散落的残肢。亚历山大·德斯普拉的史诗级配乐让一切焕发雷霆生机。
《弗兰肯斯坦》的每个维度都超越现实:从片长到情感浓度——共情、苦痛、暴怒、悔恨。149分钟塞满了一生的梦境,难免令人疲惫。但德尔·托罗终与他的造物达成和解:这或许非传世杰作,却拥有灼热的灵魂,无疑为影史经典谱写了值得铭记的瑰丽篇章。
该片被美国电影协会评为R级(血腥暴力/骇人画面),片长149分钟,获《美联社》三星半评价(满分四星)。
林赛·巴尔
自2014年起担任美联社影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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