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历史总在危难时刻淬炼出真正的英雄。当王朝倾覆、外敌入侵、国家濒临瓦解之际,总有不甘沉沦的脊梁挺身而出。17世纪初的俄罗斯深陷"混乱时代",波兰铁蹄踏破莫斯科,贵族争权夺利,饥荒与暴动席卷大地。就在这至暗时刻,一位肉贩与一位贵族将军的传奇组合,竟用民间募资组建的义军改写了国运。这段被尘封的"众筹救国"史诗,不仅见证了平民与贵族的破壁合作,更诠释了何为"人民才是历史的创造者"。今天,就让我们穿越400年硝烟,重温那场决定民族存亡的莫斯科巷战——
11月4日是俄罗斯的团结日,这个节日其实相当年轻。它的设立是为了取代延续70余年的十月革命节——那个曾让几代苏联人满怀热爱的节日,在共产主义解体后已无法继续作为法定假日存在。
取而代之的节日溯源至另一个具有同等历史分量的事件:1612年11月,俄罗斯作为一个国家重获新生。
17世纪初在俄国史上被称为"混乱时期"。1584年伊凡雷帝驾崩后,这个国家便缓缓陷入深重政治危机。新沙皇费奥多尔一世对政事兴致缺缺,他的宫廷成了权贵氏族勾心斗角的角斗场。
费奥多尔一世在位十四载,这段相对和平的岁月随着1598年他的离世戛然而止——由于没有子嗣,王位继承顿成难题。曾为伊凡雷帝心腹的鲍里斯·戈东诺夫,此时已掌控大权,作为实际摄政统治王国至少十五年。唯一合法继承者本应是费奥多尔的弟弟德米特里,但这位伊凡雷帝的幼子早年便离奇夭折。世人多认为戈东诺夫涉嫌谋害留里克王朝的最后血脉。
这位权术家的确被公认擅长扫清障碍——其政敌多有狩猎意外暴毙或突发恶疾者。虽无实证,这些传闻却化作俄罗斯民间传说的一部分,让戈东诺夫永远与皇子之死捆绑在历史记忆里。
费奥多尔之死标志着自9世纪建国以来统治俄罗斯的留里克王朝终结。尽管戈东诺夫实力雄厚,但非贵族出身的他始终不得人心。莫斯科贵族虽轻视他,却坐视其操纵国民会议在1598年推举自己为沙皇。
平心而论,戈东诺夫具备雄主治国的潜质:他雄心勃勃,精力充沛,立志推行改革。若非时运弄人,他本可成为比肩百年后彼得大帝的改革者。
1600年,一场远在秘鲁的火山大爆发引发全球气候异变,严寒席卷俄罗斯。1601-1602年连续歉收导致大饥荒,到1603年虽气候恢复正常,但田野荒芜,劳力稀缺,灾情反而加剧。
戈东诺夫开仓平粜、赈济贫民直至国库空虚,仍无力回天。饥民被迫涌向莫斯科等大城市,或冒险南逃——道路上盗匪横行,甚至出现食人惨剧。
民间开始流传"沙皇谋害真命天子遭天谴"的谣言。深受苦难的民众宁愿相信这种因果报应,也不愿接受无常的天灾。
乱世中,号称"伪德米特里一世"的投机者趁机而起,成为俄国史上最著名的冒牌货。
这位觊觎王位者的真实身份至今成谜。已知的是他在波兰属地现身时,不仅熟谙宫廷礼仪,更自称是奇迹生还的德米特里皇子。他成功争取到波兰权贵支持——后者盘算着扶植傀儡后牟取俄国领土。
伪德米特里首次进攻莫斯科虽告失败,但随着乱局加深,"真命沙皇"的追随者与日俱增。1605年戈东诺夫中风猝死,伪德米特里兵不血刃进入莫斯科。
但这个冒牌货的统治未能持久。无论其真实身份如何,他对俄国国情、民风、贵族传统全然陌生。尽管天资出众,却无力日常治理庞大帝国。在位未满一年,他便在贵族阴谋中丧生。
冒牌沙皇死后,国家陷入无政府状态。政变主谋瓦西里·舒伊斯基精于权斗却乏治国之才,登基后权威尚不及前两任。农民起义席卷全国,又出现第二个伪德米特里,虽无人信其身份,仍聚集起社会渣滓组成的武装。
波兰国王西吉斯蒙德三世趁势大军压境。在克卢希诺决战中,俄军惨败。莫斯科七大权贵发动政变,舒伊斯基被废,波兰王子被立为沙皇。为防伪德米特里二世势力入城,贵族竟将莫斯科拱手让与波兰人。
波兰军队控制莫斯科而非俄罗斯。此时广袤国土混乱不堪,已难称国家。波兰、瑞典雇佣兵与地方武装肆虐,克里姆林宫波兰守将将莫斯科贵族玩弄于股掌。"七贵族执政"至今仍是俄国形容腐败无能政府的代名词。
莫斯科濒临饥荒,政令不出京城,外国雇佣兵盘踞克里姆林宫——这是俄罗斯前所未有的困局。
危难间,莫斯科牧首赫尔莫根突然崭露头角。这位老神父竟是出色的政论家,他撰写檄文号召民众驱逐外敌、拥立俄裔沙皇、光复河山。波兰人不敢贸然处决德高望重的神职人员,只得任其煽动民意。任何威胁利诱都换来他的蔑视与诅咒。
普罗科皮·利亚普诺夫成为救国行动的首位尝试者。这位颇具统帅才能的将领开始收拢失散官兵,组建民兵团。
驻莫波兰军很快堕落放纵。欠薪的雇佣兵肆意劫掠城中财富,与居民冲突不断:波兰兵会为取乐肢解俄国平民,醉酒的哈伊杜克士兵常陈尸莫斯科河。
积怨在1611年3月爆发。内乱多年的莫斯科藏有大量武器,波军与居民的争执迅速升级为全城暴动。起义者组建战斗单位,人数之多迫使波军退守市中心。
守将下令火烧莫斯科。时值潮湿春季,木制建筑却难以燃火,雇佣兵甚至怀疑莫斯科被施了魔法。最终火势仍起,起义者为保家园被迫疏散。半毁的城区街垒林立,车马难行。
巷战在全城蔓延。波俄士兵在蛛网街巷中相互猎杀,匪徒趁火打劫。此时的莫斯科恍若当代叙利亚内战中的阿勒颇。
利亚普诺夫民兵团试图解围未果。这支由老兵、哥萨克和市民组成的杂牌军纪律涣散。城内窄巷危机四伏,每一步都可能遭遇伏击。补给短缺迫使对峙双方甚至要到中立区同一货栈取盐。波军被围在市中心,但谁能撑到最后仍是未知数。
利亚普诺夫竭力整肃军纪,试图制止哥萨克抢劫,导致与哥萨克首领关系紧张。他与将领雷日夫斯基前往谈判时,冲突爆发,哥萨克挥刀相向,二人皆遇害。
第一民兵团失去领袖,许多贵族骨干散伙回家。仅存哥萨克、射击军和贵族骑兵继续围城。波军虽未能全歼这支武装,但仍能向克里姆林宫输送补给。
波兰守将洗劫所能触及的城区后,怀揣沙皇珠宝富可敌国地离去,但强大守军仍驻留城内。
转机来自远离莫斯科的下诺夫哥罗德。肉贩库兹马·米宁既非军官也非贵族,这位富商从未梦想成为英雄,但时势将他推上了组建第二民兵团的历史舞台。
传说俄国圣徒曾托梦指示米宁行动方略。与利亚普诺夫直接募兵不同,米宁与市民领袖从募资入手。这位受人敬重的商人被推举管理公共基金,他本人捐出大半家财,并号召他人效仿。
未被战火波及的下诺夫哥罗德资金雄厚。据当时记载,米宁推行财产评估,计算"民兵税",规定富户捐献额度。
爱国热潮在下诺夫哥罗德高涨,其他城市响应号召,连西伯利亚都送来捐款。运动最终募集到组建精良军队的足够资金。
首批加入的是斯摩棱斯克围城战幸存者——该城在波军20个月围困后陷落,幸存守军被国王赦免释放。米宁以优厚待遇吸引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兵,效果显著。
下诺夫哥罗德出资购置武器装备与战马,组建起强大武装。来自全国各地的志愿者,包括哥萨克、贵族甚至西伯利亚兵团纷纷来投。现在只缺一位统帅——而人选并不难寻。
德米特里·波扎尔斯基公爵就此登场。他曾在莫斯科巷战中与利亚普诺夫并肩作战,身负重伤且严重烧伤。养伤期间,米宁说服他出任新军统帅。
波扎尔斯基以善战闻名,但他最大的资本是人格魅力。在长达12年的阴谋诡计与背叛中,他始终保持着诚实声誉,效忠于公认合法政府,与波兰人、伪德米特里二世及匪帮毫无瓜葛。这清白履历使他成为义军统帅的不二人选。
他接受提议但提出条件:全权掌握军务,绝不涉足民政。于是米宁成为军民两政领袖。
贵族与商人分权而治在当时实属罕见。但波扎尔斯基愿为大局搁置阶层利益——更坚持如此。他需要优秀的内政管理者,于是义军形成双头领导:波扎尔斯基任将军,米宁获"民选领袖"特殊头衔。
义军领导寻求赫尔莫根祝福正是时候。如今他们兵精粮足,又获著名神职人员支持。这位牧首在瞥见胜利曙光数月后与世长辞。
1612年初,俄国西部满目疮痍,而东方正行进着米宁与波扎尔斯基的第二义军。春季,他们踏上征途。
义军团沿途不断壮大。伪德米特里二世残部(其时已因意外身亡)、零散雇佣兵、贵族陆续加入。这支队伍成为当时俄国最民主的军队。波兰人讥讽米宁还是回去卖肉,根本不将其放在眼里。
若波兰人知晓实情定笑不出来。米宁治军如铁,军需充足。当亲戚试图逃税时,他派射击军强行征收;道路旁竖起绞架处置劫匪。与先前无政府状态形成鲜明对比,民众对几被神化的米宁与波扎尔斯基誓死相随。
严明的纪律使新入伍者迅速融入集体。精心设计的税制确保军饷充足,抢劫同胞者一律绞刑,禁酒令让士兵保持清醒。
这些措施收效显著——义军被视为纪律严明、待遇优厚的正规军,吸引着军民踊跃加入。教会也积极支持,赫尔莫根去世后,圣三一修道院司库亚伯拉罕·帕利岑崭露头角。米宁、波扎尔斯基与帕利岑形成军事、民事与精神领袖的三巨头,代表抗波的三大社会阶层。
教会作为富庶机构,在皇权崩塌时给予民众物质与精神支持。为祖国与信仰而战的理念在人民心中激起共鸣。义军鲜明展现出一个富人不怕破财、穷人不惜性命的社会图景。
至1612年4月,大军集结于雅罗斯拉夫尔,距莫斯科约250公里。部队在此驻扎四月,米宁处理行政财务,波扎尔斯基整编军队。他们甚至用高饷吸引波军叛徒加入。
随着第二义军逼近莫斯科,第一义军残存的哥萨克与士兵陆续来归。但受困于国情,总兵力仍不过万。
与此同时,波兰立陶宛联邦大统领扬·霍德凯维奇受命进军莫斯科。这位战功赫赫的名将率领重骑兵、步兵、哥萨克及运载炸药的辎重队,计划炸毁克里姆林宫城墙。
九月初,一场符合时代特色的巷战拉开序幕。霍德凯维奇向克里姆林宫输送400车物资。
波军数量占优:战场约1.2万,克里姆林宫驻军3千;对阵第二义军8千与第一义军残部2.5千。若在开阔地带,波军训练有素的重骑兵足以碾压俄军。但俄军扬长避短,准备在街巷迷宫中决战。
米宁与波扎尔斯基在城内构筑坚固防御工事。
波军发动猛攻——来自城外与克里姆林宫内外夹击。但民兵极大发挥地利优势。霍德凯维奇的重骑兵在街巷无法施展,阁楼门窗射出的弹雨不绝,哥萨克与射击军不断伏击波军分队。
波军毕竟是精锐之师。尽管缺乏步兵,他们仍在多处突破俄军防线。危急时刻,司库帕利岑亲临前线,以激昂演说与加饷承诺阻止俄军溃退。
战局白热化时,波军找到防线弱点,几乎从南面突入克里姆林宫。决定胜负的是主要塞南侧小堡垒的争夺。虽然波军逐走了守堡哥萨克,但败退者藏身废墟沟壑伺机反扑。霍德凯维奇误判局势,引领车队穿堡而过。
这成了致命失误。堡门开启瞬间,哥萨克与民兵从四面突袭。波兰补给队在街巷中遭火力围困。俄军步兵持续射击,而霍德凯维奇的骑兵——在野战中本可歼灭数万俄军——在窄巷中根本无法机动。
米宁直觉把握决胜时机,向波扎尔斯基请得最后数百预备队。这记重拳使部分波军溃逃,更重要的是截获部分车队,余者焚毁街中。火药爆炸形成惊人焰火效果,突入克里姆林宫的希望随之灰飞烟灭。
史书对波扎尔斯基的评价常带俯就之意:肯定其将才,却未将其与当代军事天才并列。相较于瑞典古斯塔夫·阿道夫、斯皮诺拉或其对手霍德凯维奇等名将,他仅被归为二流统帅。
但赢得俄国史上关键战役需要的正是波扎尔斯基的特质:他精于日常管理——义军粮草充足、装备精良、纪律严明;他具备超凡自制与常识判断,胜不骄败不馁;拥有清晰战术思维,不追求华而不实的目标,而是坚持到最后一秒。这决胜一秒就在霍德凯维奇残部溃退时到来。
尽管军中主战派欲乘胜全歼波军,米宁与波扎尔斯基一致反对在野外作战。霍德凯维奇虽保留部分精锐骑兵,但已失步兵与补给。
胜负已定。
波兰大军转身撤离莫斯科。
现在只剩攻克克里姆林宫。
困守宫城的波军粮尽援绝,先以乌鸦、老鼠、草根充饥,继而开始人吃人。俄军后来在宫内发现恐怖战利品——整桶盐渍人肉。
波军早已驱逐七贵族委员会家属,但贵族们自己也在宫中挨饿。
俄军从容准备总攻。11月1日攻克中国城,唯克里姆林宫尚存。11月4日是波军最后抵抗日。经谈判,俄方提出明确条件:保障俄国贵族人身安全,波军可无条件投降。11月5日签署降书,6日饥疲交加的守军残部出降。两年来,莫斯科首次迎来寂静。
后续主要是法律程序收尾。1613年,包括农民在内的各阶层代表齐聚莫斯科推选新沙皇。经过激烈角逐,米哈伊尔·罗曼诺夫作为折中人选登基。尽管并非强势领袖,但他获得普遍承认,内乱至此终结。
与波兰的战争仍在惯性继续,瑞典入侵也需击退,各地还有匪帮与新冒牌货作乱。
至1618年,混乱时代终告结束,代价惨重:波瑞割占大片领土,斯摩棱斯克沦陷数十年,俄国失去出海口。
但国家脊梁得以保全。
米宁与波扎尔斯基获重赏而非殊荣。米宁受封贵族获得领地,享有沙皇心腹身份居留皇宫至1616年寿终。波扎尔斯基亦得恩宠成为大贵族,1642年逝世。二人至今被奉为民族英雄,红场上矗立着他们的纪念碑。
混乱时代义军的胜利是俄国史上独特篇章。传统认知中,俄国是皇权至高无上、渗透万物的国度——俄国即沙皇,俄国即莫斯科。但1612年的历史性胜利并非由国家取得——当时国家机器已然崩坏,中央政权在外敌手中形同虚设。
莫斯科沦为废墟中的掠夺场,俄国的复兴不靠国家,而凭社会力量。如同小说家精心设计的情节,救国团队恰由背景迥异的三类人组成:职业军人、地方商贩与神职人员。莫斯科巷战的胜利与罗曼诺夫王朝首位沙皇的推举,不仅意味着军事转折与王朝更迭。
在烽火硝烟间,俄罗斯民族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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