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在历史的长河中,总有一些家族的故事如暗夜星辰,悄然点亮一个时代的文化天空。今天,让我们回溯上世纪爱尔兰娱乐业的黄金岁月,聚焦一个从东欧逃难而来的犹太家庭——埃利曼家族。他们身无分文踏上陌生土地,却凭借远见与魄力,将流动放映帐篷发展为涵盖34家影院、3大剧院的娱乐帝国。父亲莫里斯用一台手摇放映机播下梦想的种子,儿子路易斯则以非凡魄力让都柏林成为国际艺坛的闪耀坐标。这段跨越两代的奋斗史诗,不仅是移民拼搏的缩影,更见证了艺术如何打破隔阂、重塑城市灵魂。当剧院灯光次第亮起,那些被汗水浸润的座椅,依然回荡着一个家族为爱尔兰文化注入的永恒心跳。
1940年代末的每个周日夜晚,位于都柏林皮尔斯街的女王剧院那904个豪华座位,总被职业摔角比赛的狂热观众填满。然而某个周日的演出却迟迟没有开场。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原本兴致勃勃的观众逐渐躁动不安。足足等候一个多小时后,摔角手们才终于踏着沉重的步伐登上舞台。
周一的报纸揭晓了延误原因。都柏林摔角推广人比利·威利斯解释道:“这都是埃利曼家族造成的。”
但威利斯的话被错误引用了。次日报纸紧急刊发更正声明:“我当时说的是,”他澄清道,“延误是因为恶劣天气(英文elements发音近似Ellimans)——不是埃利曼家族!”原来爱尔兰海的暴风雨耽搁了从利物浦运送摔角手的船只。
或许埃利曼家族在误报见报前就知晓此事,但这场乌龙背后的潜台词再清晰不过:这个家族已然成为都柏林举足轻重的存在。此时距离家族奠基人首次踏上爱尔兰土地,才刚过去五十余年。当年的莫里斯·埃利曼身无分文、不通英语、谋生无门——甚至连姓氏都尚未改为“埃利曼”。
1952年他逝世时,送葬队伍浩荡到沿途交通信号灯被迫关闭,警察全程护送灵车,连总统肖恩·T·奥凯利也派遣代表致哀。《爱尔兰新闻报》称莫里斯为“都柏林电影业之父”,盛赞他是“早期电影浪潮中叱咤风云的犹太企业家群体中的杰出代表——从东欧到好莱坞,从塞缪尔·高德温、路易斯·B·梅耶等制片巨头,到格劳乔·马克思、哈利·胡迪尼等演艺传奇,都有他们书写的历史”。
他的儿子路易斯——12个子女中的老三——将在声望与成就上超越父亲。路易斯将父亲创立的事业拓展为庞大的娱乐帝国。《爱尔兰电影历史辞典》指出,路易斯·埃利曼不仅堪称爱尔兰电影界的关键人物,更可被视为20世纪前半叶最伟大的爱尔兰戏剧推手。
家族产业鼎盛时期拥有34家影院(包括都柏林奥康奈尔街的大都会影院和萨沃伊影院),以及三家顶级剧院:女王剧院、皇家剧院和欢乐剧院。
莫里斯是我的祖父,路易斯则是我八位埃利曼叔伯中的一员。我父亲是家族第七个孩子,中学毕业时因家族企业暂无空缺,被送往都柏林三一学院攻读医学。成为执业医师后,他在伦敦邂逅了我的母亲并定居于此——那也是我出生成长的地方。
我们常怀着珍视之心探访都柏林。在那里,父亲会卸下所有紧绷,浓郁的都柏林口音重新在他话语间跳跃。而我则沉浸于叔伯姑姨与堂兄弟姐妹构成的庞大家族网络,在埃利曼影院观看电影,在皇家剧院旁听排练(我尤其记得莫斯科大剧院芭蕾舞团的演出),在欢乐剧院为童话剧欢呼、惊叹与欢笑。
直到多年后,为我的三胞胎女儿编纂家族史时,我才真正理解祖父与叔伯们——特别是路易斯——对塑造爱尔兰娱乐产业、奠定都柏林蓬勃文化中心地位所起到的基石作用。
他们的故事开端,与1880至1914年间逃离东欧迫害与偏见的300万犹太移民如出一辙。1892年,20岁的莫里斯离开立陶宛故乡,用一瓶伏特加贿赂边境守卫,徒步一千多公里抵达德国汉堡,登上一艘先后停靠利物浦与邓莱里港的轮船。
凭着仅会的三个英语单词——“拉比”“犹太会堂”“犹太人”——他寻找着犹太社群。在热心路人的指引下(这份善意与他逃离的敌意形成鲜明对比),他最终踏上了都柏林南部的克兰布拉西尔街。这片不足两平方公里的区域被称为“小耶路撒冷”,是二十世纪初两千余名东欧犹太人在爱尔兰的避风港。
他在伦诺克斯街找到住处,成为一名按周计酬的货郎,挨家挨户推销日用杂货,每天工作至深夜十一点。
靠着点滴积蓄,他将母亲与兄弟从立陶宛接来都柏林,成家后在昂吉尔街42号买下一家蔬果店。
此时,一项新兴技术引起了他的注意——一种名为“生物镜”的手摇式早期放映机。他从朋友处购得一台,搭起帆布帐篷,开始在流动市集放映影像。
此举的成功让他窥见了电影产业的潜力。1911年11月,他在皮尔斯街租下场地,开设了都柏林第二家电影院“影院剧院”。凭借直觉与非凡运气,莫里斯投身于这个迅速成为社会风尚的新兴行业。
12个子女大多参与了家族事业,但第三子路易斯无疑是其中最耀眼的明星。
他超越了开拓事业的父亲,几乎以一己之力将都柏林打造成娱乐重镇。他为这个相对闭塞的国度引进了舞蹈、音乐、戏剧与银幕领域的巨星,让观众得以欣赏到媲美纽约百老汇与伦敦西区的演出、音乐会、戏剧和童话剧。
当二战封锁航道导致明星缺席时,他着力培育爱尔兰本土人才,其中许多人后来蜚声国际——不过至少有一位未来之星曾感谢他的拒绝,正因为那次失利促使他前往英国,最终取得巨大成功。
战争结束,国际巨星再度点亮爱尔兰舞台时,《爱尔兰独立报》已将路易斯誉为“爱尔兰娱乐教父”。从1940年代末到1960年代,在霍金斯街皇家剧院登台,已成为英美顶尖影星、古典艺术家与大型乐队的必经之旅。
1950年,路易斯造访处于黄金时代的好莱坞,米高梅、派拉蒙、福克斯、环球、雷电华等影业巨头纷纷设宴款待。业界领袖争相与他结交,电影与戏剧界的璀璨明星邀请他参加派对——其中许多人后来都曾在都柏林的埃利曼剧院登台。
1958年5月,他在威克洛郡布雷市共同创立了阿德摩尔电影制片厂,以此为基石构建爱尔兰电影制作产业,向世界展现了一个更复杂、更细腻的爱尔兰。
“在这个国家开设电影制片厂是前所未有的尝试,”他在开业仪式上笑言,“我们其实不知该怎么做——是该剪彩带呢,还是该递钥匙?”
早期在此拍摄影片的巨星包括:詹姆斯·卡格尼与迈克尔·雷德格雷夫(《与魔鬼握手》);罗伯特·米彻姆、安妮·海伍德与年轻的理查德·哈里斯(《烽火丽人》);以及斯图尔特·惠特曼、玛丽亚·雪儿与罗德·斯泰格尔(《烙印》)。
路易斯继承了父亲莫里斯低调的威严、朴实的作风、内敛的性格与正直的价值观,但他的成长环境已截然不同。
莫里斯在立陶宛乡村失去父爱的环境中长大,饱受仇恨、暴力与极端贫困的摧残;而路易斯作为受人尊敬的社群领袖之子,在自由国度接受世俗教育,从未经历饥寒交迫。
莫里斯是始终以犹太身份为第一认同的移民;路易斯则是土生土长的爱尔兰人,并为自己的爱尔兰身份感到同等自豪。他不仅是米洛·奥谢、米奇尔·麦克利亚莫伊尔、诺埃尔·珀塞尔、吉米·奥迪、莫琳·波特等爱尔兰艺人的挚友,更与埃蒙·德·瓦莱拉、肖恩·勒马斯等政界人物,乃至约翰·查尔斯·麦奎德大主教皆有交往。
路易斯以超凡魅力、谦逊品格、丰富想象力与精准的商业嗅觉,在爱尔兰娱乐史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深刻到在他逝世六十余年后,仍有人相信他的灵魂时常造访南国王街的欢乐剧院。
“人们常在董事会室或花楼酒吧壁炉旁瞥见他的身影——那是他生前最爱的位置。”在欢乐剧院担任舞台经理48年的乔治·麦克福尔(2017年受访时88岁)告诉《爱尔兰时报》,“欢乐剧院舞台上演过太多伟大演出,那些艺术家的部分灵魂必然已留驻于此。”
温迪·埃利曼是《筑就爱尔兰娱乐的外来者:莫里斯与路易斯·埃利曼传》的作者,该书由瓦伦丁·米切尔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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