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沙特阿拉伯这片古老与现代交织的土地上，一场名为"禁毒战争"的风暴正席卷全国。当王储曾承诺限制死刑的余音未落，处决人数却以惊人速度攀升。更令人心惊的是，断头台下站着的多是来自埃及、埃塞俄比亚等国的底层外籍劳工——他们被指控为毒贩，却自称是被胁迫的运输工具。这场以捍卫社会纯洁为名的清剿，究竟是在斩断毒品链条，还是在收割最脆弱的生命？当司法程序笼罩在未成文刑法的迷雾中，当认罪书烙印着刑讯的伤痕，我们不得不追问：正义的天平，是否早已倾斜？
沙特阿拉伯处决人数急剧飙升，这场被官方称为影响深远的"禁毒战争"中，当局对将大麻和安非他命药丸偷运入境的走私者动用了死刑。
沙特政府披露，今年迄今至少已有320起处决。这个数字在过去三年间大幅增长，与穆罕默德·本·萨勒曼王储早先限制死刑的承诺背道而驰。
据伦敦人权组织"缓刑"统计，今年三分之二的处决与毒品犯罪相关。
沙特官员辩称，毒品走私者理应受到严惩，因为这种罪行等同于对其保守伊斯兰社会的暴力攻击。
然而，追踪该国死刑案件的人权活动家指出，死囚中来自埃及、埃塞俄比亚和索马里等国的低收入外籍人士比例畸高。
《纽约时报》查阅的法庭文件及对家属的采访显示，部分面临死刑者看似只是底层走私者，他们声称自己是被胁迫运毒。
"他们是毒品交易链中最脆弱的一环，"流亡海外的沙特律师兼人权活动家塔哈·哈吉如是说。
哈吉指出，许多因毒品罪被判处死刑的被告都是贫困的外国公民，如司机和劳工。目前尚不清楚沙特政府是否也逮捕并处决了大型毒枭。
人权活动家表示，2022年被判死刑的埃及渔民伊萨姆·沙兹利的案件，正是这场镇压行动不公的缩影。
时年24岁的沙兹利在沙特与埃及西奈半岛之间的狭窄水道漂流时，被沙特边防部队逮捕。
在亲属提供给《纽约时报》的狱中录音里，沙兹利称毒贩曾用枪逼迫他登船。
《纽约时报》查阅的法庭文件显示，他供述毒贩强迫他带着装满药丸的救生圈游向岸边。
然而沙特检方称，沙兹利同意走私33.4万片安非他命，以换取约3000美元报酬。这些药片的黑市价值高达数百万美元。
沙兹利现与数十名案情相似的囚犯一同等待处决。
"我们听到沙特声称要解决毒品问题，这或许不假，但他们的做法大错特错，"为"缓刑"组织研究中东地区死刑问题的吉德·巴尤尼直言，"他们针对的是最脆弱的群体——外国公民、贩运受害者——这些对自身处境既无掌控力也无认知的人。"
沙特政府未回应《纽约时报》的质询与评论请求。
沙特政府在一月致联合国特别报告员的回函中写道："鉴于其毁灭性后果"，某些毒品犯罪"与谋杀罪相当"。该函件涉及29名外籍公民的待处决案件。
"死刑仅适用于最严重罪行，且适用范围极其有限，"沙特政府写道。
沙特没有成文刑法典，导致刑事诉讼程序极不透明。
死刑通常适用于谋杀、恐怖主义和叛国等罪行。该国禁毒法还规定，法官可对任何被定罪的毒品走私者、接毒者或制毒者判处死刑。
尽管沙特长期存在毒品市场，但研究人员和医疗专业人士发现成瘾现象日益严重的证据，有时将其视为社会急速变革的副产品。
其中最常滥用的物质是卡西酮——一种非法安非他命，曾是叙利亚近14年内战期间最大出口商品，支撑着巴沙尔·阿萨德独裁政权。
40岁的实际统治者穆罕默德王储在过去十年引领王国经历天翻地覆的变革：在试图将国家打造为全球商业、科技与旅游枢纽的同时，既放松社会管制又加强政治镇压。
曾巡街搜查未婚情侣的宗教警察被剥夺权力，如今青少年可在咖啡馆、本地俱乐部和政府支持的狂欢派对上公开调情。
"这个既推广音乐会又举办狂欢派对的国度，正在处决那些可能为这些场合提供毒品的人，"巴尤尼犀利指出。
十年前，沙特仍在广场公开斩首已定罪罪犯，将死刑适用于谋杀、强奸乃至"巫术"等众多罪行。但王储在2018年接受《时代》周刊专访时承诺，王国将"大幅"减少死刑适用。
据政府背景的人权委员会数据，2020年沙特处决人数降至27人，该机构当时发布庆贺声明，归功于未公开宣布的毒品犯罪死刑暂停令。
人权监督组织确认，公开处决已不复存在。昔日斩首刑场的利雅得广场，如今已是游客啜饮抹茶拿铁的休闲胜地。
但2022年，毒品相关死刑暂停令在毫无解释的情况下终结。
自此，处决人数攀升至人权组织自1990年代初记录年度数据以来的最高水平。
国际特赦组织数据显示，今年处决人数预计将超过去年345人的历史峰值。
"缓刑"组织统计，今年迄今已有超过90起处决仅涉及大麻指控。
政府的禁毒镇压始于2023年，官员开始重点打击贩毒者和吸毒者，并通过宣传运动警示成瘾后果。由于公开数据有限，该国毒品泛滥程度仍不明确。
当地媒体开始刊载骇人故事，如沙特男子巴拉卡特·基纳尼因吸食冰毒后纵火杀害朋友班达尔·卡尔哈迪，于2023年被处决。
但人权组织记录的多数处决与暴力犯罪无关。活动家指出，这些案件针对底层走私者，存在刑讯逼供等程序瑕疵。
"出庭时没有律师为我们辩护，无人站在我们这边，"死囚埃塞俄比亚男子哈森·杰马尔·阿卜杜拉在六月与海外活动家的通话中坦言，"我们不懂语言，也不了解国家法律。"这段录音已提供予《纽约时报》。
沙特政府未就其案件置评。联合国特别报告员的信函指出，他们查阅的五名死囚法庭文件中，仅一人有法庭指派律师，其余四人均无法律代表。
录音中，35岁的哈森自称以非法移民身份入境沙特求职，却在边境被捕。
据华盛顿的埃塞俄比亚活动家埃斯金德·盖德卢透露，哈森因被控贩毒于八月初被处决。此前他曾为哈森等沙特死囚组织抗议和守夜活动。
沙特政府未发布同名处决公告，但于8月3日通报处决了一名涉嫌走私大麻的埃塞俄比亚公民杰马尔·阿卜多·哈森。尚不能确认是否为同一人，但埃斯金德认为确系其人。
国际特赦组织数据显示，自一月以来已有数十名被控走私的东非男子被处决。"他们就像被拖往屠宰场的羔羊，无人问津，"埃斯金德悲愤道。
沙兹利仍在死囚牢房中等待。录音里他控诉遭受沙特当局刑讯逼供。
"我被羁押数夜，遭受最恶劣的殴打折磨，只为逼我在认罪文件上签字，"沙兹利在录音中陈述，"这些在庭审卷宗里只字未提。"
沙特官员未回应关于沙兹利的质询。过去他们始终否认刑讯逼供指控，称所有 detainees 都享有法律代表权。
根据上诉状副本，沙兹利的律师请求减刑，强调当事人"理应获得成为社会积极分子的机会"，并指出"他是毒贩利用其年轻、贫困、急需用钱等个人境况的受害者"。
本文原载于《纽约时报》
作者：伊斯梅尔·纳尔与维维安·内雷姆
摄影：塔米尔·卡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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