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似乎拥有了前所未有的知识获取途径，但深度阅读与严肃思考的空间却在悄然萎缩。非虚构出版正面临一场无声的危机：销量持续下滑，市场被名人自传、速食指南和碎片化内容占据，而那些需要数年打磨、承载真知灼见的传记与历史著作正逐渐边缘化。本文以犀利笔触剖析了这一现象，不仅道出了出版业的困境，更叩问着我们这个时代的认知习惯——当播客和短视频提供着知识的“错觉”，谁还愿意沉下心来翻开一本厚重的书？知识的光辉，是否终将被流量的尘埃掩盖？让我们透过这篇略带自嘲却发人深省的文字，共同凝视这场关乎思想深度的生存之战。
非虚构出版界又双叒叕危机了（不是一直都有吗？）。但这次是真的危机，至少看起来比之前的那些更像危机。问题在于：买书的人越来越少了。去年非虚构类书籍的销量比2024年足足下降了6%，长期趋势图更描绘出一幅持续、快速下滑的景象。
世界真惨啊。作为一个利益相关者——我得承认，利益也没多大；顶多算是咬拇指指甲啃出伤口的那种程度——这让我很痛心。我们这些在八九十年代长大的人，曾将图书馆的非虚构书架视为知识世界的“山巅之城”。
那里汇聚了世界的知识精华，每一本都经过伟大作家无数小时的研究、斟酌，并以他们独特的个人声音、文笔和感悟过滤提纯。从某种意义上说，维基百科或许让世界知识宝库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触手可及——这确实是巨大的福音——但一堆组织有序的事实，与一图书馆的非虚构书籍，根本是两码事。
现在的问题不仅是数量，更是类型。如今卖得动的非虚构，已经不是上面描述的那种了。去年挤进畅销书前二十名的非虚构书只有四本：查理·麦克西的《永远记得》（就是那个画《男孩、鼹鼠、狐狸和马》的家伙；严格说也不算我们认知中的非虚构）、梅尔·罗宾斯的《让他们去理论》（自助鸡汤）、杰米·奥利弗的《吃出健康》（名人食谱自助餐），以及永远畅销的《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
一位盎格鲁-撒克逊人可能会问：Hwaer cwom（今何在）？迈克尔·霍尔罗伊德和彼得·阿克罗伊德今何在？克莱尔·托马林、珍妮·阿格洛和杰梅茵·格里尔今何在？理查德·奥拉德、理查德·艾尔曼和安东尼·比弗今何在？像他们那样（其中许多人仍在低调而体面地笔耕不辍）的出版生涯，在今天几乎难以想象。
这是源头出了问题。因为销量下滑，出版社无法提供那种能让传记作家或历史学家花上两三年甚至更长时间去研究、创作，最终拿出真知灼见的预付稿酬。学者有时能从本职研究中挤出点东西——但“科研卓越框架”的要求偏偏不利于出版大众图书，而且大多数学者早就被训练得文笔糟糕了。
结果，出版社越来越——也可以理解——押注于稳赚不赔的题材。也就是名人、自助类、宏大概念书、美食，以及在Instagram或TikTok上拥有海量粉丝的作者。题材方面，写纳粹永远没错（不过，拿破仑是不是终于不流行了？也许TikTok用户拼不对他名字）。关于AI、乌克兰和加沙的“速成书”泛滥——我猜，大概是觉得紧跟头条，就能蹭到这些话题现有热度的余光。
但往往就是“速成书”。即便是政治或文学传记、叙事历史书籍，经济压力也意味着越来越多作品是靠二手资料炮制出来的。这些二手资料常常是七八十年代出版的标准传记。不过，现在的重头戏是回忆录。为什么？因为回忆录（除了少数例外，比如《盐之路》）通常不需要烦人的事实核查，不要求作者做太多研究，而且自带容易引发共鸣的情感钩子。
几年前，我曾提议写一本丹尼尔·笛福的通俗传记——他可是超级有趣的人物，生活放荡不羁，在文学史上地位显赫——但被告知没有出版社会投标。不过有人建议，如果我写读笛福如何“拯救了我的生命”或改善了心理健康，那倒可能一炮而红。可惜，这两件事我都没法编得让人信服。我只是觉得笛福很有趣。他确实有趣。
人们并非对伟人生平或某个时期的历史失去了兴趣。迹象表明，他们现在更愿意通过播客获取这类信息。正如昨天《星期日泰晤士报》一篇报道所言，这“不仅仅是因为做客播客的作者透露了书中最精华的部分，还因为听众能从播客中吸收到那种曾经只能从深入研究的大部头中获取的知识。”我对此略有微词，不仅仅是因为“大部头”这个词：我认为即使是非常优秀的播客，也无法传递书籍所能提供的知识深度。但它肯定能制造这种深度的错觉。当然，这些播客的内容本身，恰恰依赖于那些它们正在使其难以诞生的书籍。
我的老朋友汤姆·霍兰和多米尼克·桑德布鲁克主持着精彩的播客《其余都是历史》，他们横跨了旧时代与当下。他们既是问题的一部分，也是解决方案的一部分。他们都写过优秀扎实的历史书；如今，他们制作的播客大获成功，却也在侵蚀这类书籍的市场。我常想，如今他们光靠在网上聊天（尽管是学识渊博的聊天）每月就能赚到相当于一笔非常丰厚的图书预付稿酬，何必还费心写书呢？他们仍在尝试，这得归功于他们的自尊心。
尽管如此，我们这些视书籍为深刻、持久知识（以及个性）载体的人，处境艰难。如果你想看看未来是什么样子，不妨想象一个播客主播，正永远地践踏着一书架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