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历史长河中，有些名字如星火般点燃时代，却未必被后世充分铭记。托马斯·潘恩——这位以一本《常识》撼动北美殖民地、为美国独立注入灵魂的“革命笔杆”，竟在首都华盛顿苦等两个多世纪，仍未拥有一座国家级纪念碑。他既是点燃自由之火的英雄，也是因激进思想饱受争议的“异见者”；他的文字曾让华盛顿将军珍视，却被亚当斯斥为“灾星”。如今，一项拖延数十年的纪念计划再度浮出水面，却仍在资金与政治博弈中摇摆。当“常识”出版250周年钟声敲响，我们不禁追问：一个国家的记忆，该如何安放那些复杂而闪耀的灵魂？这篇跨越时空的叙事，不仅关于一座纪念碑的宿命，更叩问着自由精神在当下的回响。
纽约（美联社）——在《常识》助力激发十三个殖民地宣告独立约250年后，托马斯·潘恩或许终于将迎来其第二故乡期待已久的致敬。
一项2022年法案授权在华盛顿特区建造潘恩纪念设施，现正等待美国内政部批准。这将成为美国首都第一座专门献给这位美国革命中最激动人心、最受欢迎、最常被引用的倡导者之一的标志性建筑——而他同时也是其时代最具争议性的人物之一。
“他是一个关键而独特的声音，”马里兰州民主党众议员杰米·拉斯金表示，他是支持该纪念设施法案的发起人之一。他说潘恩长期以来一直“未被充分认可和忽视”。
本周六是潘恩《常识》出版250周年纪念日，这也是一系列为期一年的、纪念美国建国及1776年《独立宣言》签署活动中的首个重要里程碑。
潘恩的支持者们为在哥伦比亚特区建立一座纪念设施已等待数十年，而成功仍未确保：联邦纪念设施由国会发起，但通常依靠私人捐款建造。1992年，乔治·H·W·布什总统签署了两党共同支持的此类纪念设施立法，但项目被推迟，未能吸引足够资金，并在2000年代中期基本被遗忘。
当前立法的命运不仅取决于资金支持，还取决于唐纳德·特朗普总统的内政部长道格·伯古姆。
2024年9月，国家首都纪念咨询委员会建议将该纪念设施置于国家广场。伯古姆需要批准该计划，之后它将送回国会进行最终立法。若获批准，该纪念设施需在2030年前完工。
当被问及决定的时间表时，内政部发言人拒绝置评。
“我们保持乐观，因为我们觉得托马斯·潘恩在美利坚合众国的建立过程中是如此重要的人物，”托马斯·潘恩纪念协会主席玛格丽特·唐尼表示，该协会的使命就是在华盛顿建立一座纪念设施。
学者们指出，直到20世纪，联邦层面表彰潘恩几乎都是不可能的。虽然潘恩最初凭借《常识》成名，但他后半生却因另一本小册子《理性时代》而被定义。
该书于1794年开始分期出版，是对有组织宗教的猛烈抨击。潘恩信仰上帝和一个神创的宇宙，但不接受任何单一信仰。他蔑视他所描述的圣经中“微不足道的故事”，并称基督教“荒谬到无法相信，不可能令人信服，且前后矛盾无法实践”。
1809年他在纽约去世时，已与朋友和许多幸存的建国元勋疏远；只有少数哀悼者参加了他的葬礼。此后，从劳工领袖、共产主义者到托马斯·爱迪生等各色人等都曾推崇他，但20世纪30年代富兰克林·罗斯福之前的总统们很少引用他。西奥多·罗斯福称他为“肮脏的小无神论者”。
全国各地有一些潘恩的纪念地，包括纽约新罗谢尔的一座纪念碑和博物馆，以及新泽西州莫里斯敦的一座雕像。但其他社区曾表示抵制。1955年，罗德岛州普罗维登斯市市长沃尔特·H·雷诺兹拒绝了一项建造潘恩雕像的提议，称“他过去是、现在仍然是一个极具争议的人物”。
《托马斯·潘恩与美国的承诺》一书的作者哈维·J·凯指出，1980年罗纳德·里根当选总统是一个令人惊讶的转折点。里根的胜利被广泛视为现代保守主义运动的胜利，但里根在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发表接受提名演讲时，引用了潘恩著名的行动号召：“我们有能力让世界重新开始”，这令一些共和党人感到震惊，却让潘恩的崇拜者感到欣喜。
凯表示，里根帮助使潘恩为两党所接受。当国会在1992年批准建立纪念设施时，支持者范围广泛，从自由派巨擘、马萨诸塞州民主党参议员泰德·肯尼迪，到右翼英雄、北卡罗来纳州共和党参议员杰西·赫尔姆斯。
“里根打开了这扇门，”凯说。
潘恩的故事非常美国。他是一位来自英国的自学成才的移民，身无分文地前往殖民地，却怀着对更好生活的希望。
他于1737年出生在距离伦敦约90英里的塞特福德，原名托马斯·潘（抵达美国后他在姓氏中加上了“e”）。潘恩早年生活动荡。他只上了几年学，13岁便辍学，给他做紧身衣匠的父亲当学徒。他频繁更换工作，从在私立学校教书，到担任政府税务官员，再到经营一家烟草店。
到1774年他乘船前往新世界时，他正负债累累，结过两次婚，在他从事的几乎每一个行业中都失败了或不受欢迎。但潘恩也充分吸收了伦敦的知识生活，形成了关于政府和宗教的激进思想，并结识了本杰明·富兰克林。富兰克林为他提供了一封推荐信，帮助他在费城找到工作，成为《宾夕法尼亚杂志》的撰稿人。
独立战争于1775年4月开始，小册子帮助构建了论点，就像今天的社交媒体帖子一样。费城的政治家兼医生本杰明·拉什对潘恩印象深刻，建议他提出自己的想法。潘恩本想将他的小册子命名为《朴素的真理》，但同意了拉什的建议：《常识》。
潘恩的这本简短小册子署名“一个英国人”，于1776年1月10日发布。后来扩充至47页，引起了轰动。历史学家对售出多少册意见不一，但《常识》被广泛传阅、讨论和朗读。
潘恩那紧迫、易懂的散文被认为有助于将公众舆论从单纯反对英国侵略转向呼吁彻底决裂。他的愿景是激进的，即使与他的一些革命同僚相比也是如此。在对抗英国和国王乔治三世时，他不仅攻击个别国王的行为，而且攻击世袭统治和君主制的理念本身。他谴责两者都是“邪恶的”和“极其荒谬的”。
他写道：“对社会和在上帝眼中，一个诚实的人比所有曾经存在过的戴王冠的恶棍更有价值。”
历史学家埃里克·方纳曾写道，潘恩的吸引力持久不衰，源于“他对过去的不耐烦，他对现有制度的批判立场，他相信人类可以塑造自己的命运”。但《常识》被英国效忠派所鄙视，也受到一些美国领导人的质疑。
约翰·亚当斯称潘恩为“灾星”，而富兰克林则担心他“粗鲁的写作方式”。与此同时，乔治·华盛顿珍视《常识》的“健全学说”和“无可辩驳的推理”，而即将成为《独立宣言》主要起草人的托马斯·杰斐逊则与潘恩成为朋友，后来在他担任总统时邀请潘恩到白宫。
潘恩的信息至今仍被政治分歧双方所援引。
在其2025年联邦司法机构的年终报告中，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开篇就引用了《常识》出版周年纪念，并赞扬潘恩在阐明“政府的目的是为人民服务”时“避开了法律术语”。去年，在全国范围内反对特朗普政策的“不要国王”集会中，《常识》的段落频繁出现。
波士顿一名示威者的标语上写着：“不要国王！不要暴政！这是常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