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球有一半区域位于任何国家的边境之外。在那片水域里,规则长久以来比传说更稀薄:捕鱼自由意味着肆意掠夺;“眼不见”演变成“心不念”。深海与公海被视作沿海议题的背景板,即便它们储存着碳与热量、制造氧气、承载着地球绝大部分的生命空间。
法律层面的症结与其说是条约缺失,不如说是体系错配。航运、捕捞、采矿与保育各自困在制度的孤岛中,零散的授权难以拼凑出真正的守护责任。离海岸越远,治理越沦为空洞程序:会议、脚注、以及责任感的缓慢消蚀。改变这种局面,需要有人愿意将委员会工作视同田野调查般严谨,让外交官们关心那些永不会踏足之地。
这个人就是克里斯蒂娜·玛丽亚·杰尔德——一位科班出身的律师、以守护海洋为天职的倡导者,于今日12月26日因胰腺癌逝世,享年68岁。
在她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杰尔德通过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开展工作,逐渐成为保护国家管辖外生物多样性最坚韧的架构师之一。仰慕者常称她为“公海之母”。这个称呼充满温情,亦精准刻画了她的贡献:她将一项边缘议题培育成全人类的共同责任。
当工业活动向远海不断推进,杰尔德的聚焦点愈发锐利。底拖网在瞬间摧毁万年珊瑚系统;深海采矿的热潮尚未被充分认知,新一轮扰动已蠢蠢欲动。她坚持公海治理不应处于规则真空,而应建立在预警、评估与约束之上。在她看来,自由需以监督、事前评估和避免重大损害的责任为前提。
她的影响力源于罕见的跨界贯通力。法律科班出身的她,坚持深入钻研科学知识以精准转化,同时不削弱其专业力量。她与海洋学家、生态学家和技术专家紧密合作,将前沿发现转化为经得起法律审视与政治博弈的实质内容。当他人将生物多样性寄托于道德呼吁时,她将其视作可通过机制解决的管理命题。
然而杰尔德最鲜明的特质是持久力。她深知公海进步不靠宣言而靠流程:议程设置、文本起草、技术研讨,以及在注意力稀缺、妥协成为唯一筹码的会议室里经年累月的重复。她擅长在互不往来的机构间搭建桥梁——让海洋科学与法律标准对话,使法律标准与政治可行性衔接。岁月沉淀中,她赢得了“既坚守原则又务实可行”的声誉,深谙何时该施压,何时需重构框架。
联合国秘书长海洋事务特使彼得·汤姆森如此评价她的风格:追求海洋保护的过程“始终冷静理性”,奉献精神坚定不移,即便在多边谈判的漫长征途中也未曾动摇。这精准概括了她毕生的事业——说服各国为境外之地承担责任,且要在伤害不可逆转之前付诸行动。
她最瞩目的公共里程碑,某种意义上也是最需耐心的成果:历时多年推动、最终于2023年达成的《国家管辖范围以外区域生物多样性协定》(BBNJ协定,常称《公海条约》)。自21世纪初,她便致力于将散落的科学警示与非政府组织关切,转化为可谈判的治理框架。这意味着要建立足够广泛以形成影响力、又足够自律以应对谈判拉锯与重心转移的联盟阵线。
这些努力催生了“公海联盟”与“深海保育联盟”——这两个为枯燥文本工作而生的联盟,将非政府组织、科学家和各国政府凝聚在能经受地缘政治考验的协定周围。在外交议程断断续续的进程中,它们持续提供着证据链、论证逻辑与压力传导,使谈判在停滞与重启间始终保持方向。
海洋公益组织Oceans5执行董事查克·福克斯后来将 campaign 的早期动能归功于杰尔德,称她“在几乎无人关注公海时,率先发起了保护公海生物多样性的行动”。二十年后,这份早年的坚持淬炼为具有约束力的国际条约。条约的通过并非政治意愿的突然转向,而是她参与奠基的长期积累:框架历经检验、联盟得以维系、反对声浪被反复化解。
在政策工作之外,杰尔德还在明德大学蒙特雷国际研究学院等机构教授国际海洋法,她着迷于培养学生适应那些更奖励耐心而非理想主义的体制。她相信,当人们真正理解治理如何实际运作时,制度才可能改善。于她而言,讲台是培育长期变革的另一个战场。
《公海条约》将于2026年1月17日正式生效。那个她未能抵达的日子,却处处镌刻着她的印记。对于惯于吞噬痕迹的公海而言,这堪称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