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在钢筋水泥构筑的新加坡都市中,流动嘉年华如同转瞬即逝的童话。当台湾小吃摊的香气飘散,当旋转木马的彩灯熄灭,那些在夯粗消防局旁欢笑的夜晚,是否终将成为被遗忘的幻影?本文深度追踪新加坡两大嘉年华巨头——家喻户晓的「玲叔叔」与二代经营者J"Kids,揭秘这个承载三代人记忆的行业如何在疫情冲击与成本飙升的夹缝中艰难起舞。从典卖房产创业的孤注一掷,到意大利双层旋转木马的璀璨赌注,从外劳厕所搬运工的转型求生,到与网红经济搏击的革新之路。当土地租金十年暴涨七倍,当老工匠退休无人接班,这些守护童年魔法的造梦者,正用褪色的照片与崭新的创意,回答一个沉重的问题:在按分钟计费的现代社会,我们还能为纯真笑声留下多少平方英尺?
新加坡讯:十月某个傍晚,榜鹅的碰碰车场流光溢彩,孩童的欢笑声划破夜空。手持爆米花桶的老妇人坐在旋转座椅上,任晚风拂过笑纹。
整整四周,这个弥漫着台湾夜市香气、遍布游戏摊位与发光游乐设施的奇幻王国,将消防局旁平凡草地化作梦幻之地。
而后一夜之间,魔法消失。木板堆叠,钢架拆卸,被踩踏的草皮重新铺整。唯余几块遗落的木板,默诉这里曾有的喧闹。
这是新加坡流动嘉年华产业的真实写照——由老字号「玲叔叔」与二代企业J"Kids主导的江湖。
疫情曾将两者逼至绝境。多年后的今天,当成本如永不停歇的过山车持续攀升,他们仍在苦苦探寻:童年魔法能否在这片土地存活?
J"Kids老板吴俊杰在游乐场边长大,31岁那年卖掉五房式组屋,揣着10.5万新元(约合人民币54万元)押上全部身家。
如今他的王国拥有三四十台大型设备、六十余座充气城堡、近百个游戏摊位,以及月租3万新元的四座仓库。
2020年疫情袭来时,社交距离与病毒阻断措施几乎扼杀整个行业。他没有放弃——为客工运送流动厕所、搬运床柜,卡车起重机能够承接的零活来者不拒。微薄收入虽难抵开支,却保住了老员工的饭碗。
如今年利润已接近疫情前水平(六位数新元),养活着25名全职员工。六成收入来自企业家庭日等活动,其余靠设备租赁与流动嘉年华支撑。
但吴老板始终行走财务钢丝。孩童易厌旧,银行拒贷游乐设备,每添新装置都需现金直付。最新购入的15辆碰碰车附带玩具屋,耗资65万新元;镇店之宝——意大利双层旋转木马,更吞噬逾50万新元。
「每赚一分钱,转眼又投进机器里。」他苦笑道。
网络上,总有顾客抱怨价格:海洋球池8新元玩10分钟,蹦蹦城堡10新元15分钟,街机游戏每次2新元。但吴老板摊开账本:场地周租从二十年前的2000新元,飙升至如今1.5万新元以上。
72岁的「玲叔叔」李运昌,这位新加坡嘉年华教父的办公室堆满昔日照片——碧山、兀兰、后港曾矗立过的摩天轮与摇摆飞船,见证着黄金年代。
大空间如今要么消失要么天价。他被迫舍弃大型设备,因仓库租金令人窒息;部分机械闲置,因难以取得建设局许可文件。疫情后企业家庭日锐减,校庆嘉年华亦显疲态。
雪上加霜的是,老师傅陆续退休,年轻人不愿入行。「这行日晒雨淋,谁要来?」李老叹息。
但两位掌灯人拒绝熄灭火光。本欲退休的李老疫情后重振旗鼓,探索新方向:马戏团、音乐剧,甚至为退休乐友搭建表演舞台。
J"Kids则为经典设备披上新衣:传统转转杯加装彩色发射球,孩子们举着虹彩网兜追逐欢笑。
「嘉年华永远有未来,或许形式不同、规模缩小,因为土地实在太少。」李老目光悠远,「但孩子从未改变。环境在现代化,可当他们坐上碰碰车,笑声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吴老板点头附和:「家长总想让孩子放下手机,体验真实快乐。这份需求永远存在。」
商学院学者指出,这个行业既面临结构性压力,也暗藏生机。
新社科大市场营销课程主任刘康仁副教授分析,土地稀缺推高租金,出生率下降却收缩客源。从业者需突破传统,吸引愿为体验付费的Z世代青年。
南洋理工大学商学院副院长吴佩仪教授直言,土地限制、高人力成本、严安全标准等压力将持续存在。但模块化设备、智能库存管理、数字票务策略能提升效率,通过增值服务而非单纯涨价提高客单价。
她建议:「嘉年华应成为合作伙伴而非单纯租户。尝试联名活动、收入分成、引流方案,在邻里中心打造模块化快闪店,与夜市结合分散风险。」
新加坡管理大学副教授塞尚·拉马斯瓦米称之为「高风险行业」,但精心设计的长期合约仍可创造稳定现金流。
「若这行业最终消失,绝非因为嘉年华失去魅力,」刘康仁沉重补充,「而是成本结构高到梦想无法承载——正如许多传统美食老店,败给运营成本而非顾客流失。」
吴佩仪则指出转机:强化社交媒体美学、策划主题IP、融合本土文化、提升安全舒适度,能让一次性游客变成回头客。「家长在乎阴凉休息区与人群管理,这些细节决定口碑。」
她最后点亮希望:「开阔草场上的巨型嘉年华或许正在逝去,但精致小巧、以伙伴关系驱动的体验必将新生。当运营者从设备供应商转型为体验共创者,怀旧魅力与现代品质相遇,童年魔法自会找到存续的缝隙。」
夜色中,最后一块木板被运离榜鹅。但某处空地,或许正有新的彩灯开始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