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历史从不该被遗忘，尤其当它沾满血泪。19世纪末，美国政府对原住民实施文化灭绝政策，强制将部落儿童送往寄宿学校进行”文明改造”。这些孩子被剪去长发、剥夺母语、与亲人骨肉分离，成千上万的幼小生命在异乡凋零。近日，俄克拉荷马州的夏延与阿拉帕霍部落终于迎回17名在卡莱尔印第安工业学校逝世的孩童遗骸。这场迟来百年的归葬，揭开了美洲大陆最黑暗的殖民伤疤。当我们凝视这些小小的棺木，听见的不仅是部落长老的祈祷，更是文明社会必须直面的人性拷问：以进步为名的暴力，究竟是谁的耻辱？
【宾州卡莱尔电】1879年10月，当马塔维托·霍斯和莉亚·罗德特拉弗被押送至卡莱尔印第安工业学校时，这所旨在抹灭原住民儿童身份认同的机构尚未正式开课。他们成为美国政府系统性清除印第安部落计划的早期牺牲品。
数年后，夏延族男孩马塔维托与阿拉帕霍族女孩莉亚相继客死异乡。
经过部落世代不懈努力，这些漂泊百年的灵魂终获归乡。俄克拉荷马州的夏延与阿拉帕霍部落上月迎回16名从宾州墓园迁葬的孩童，将他们的松木小棺重新安葬于康乔部落陵园。第17名学生华莱士·佩里曼则回归俄克拉荷马塞米诺尔族的怀抱。
部落政府声明，葬礼仪式是”为寄宿学校时代受害家庭与部落实现正义与疗愈的关键一步”。塞米诺尔族通讯主任马克·威廉姆斯表示，佩里曼家族要求不对外发声。
虽然历史细节大多湮没，但国家档案馆与迪金森学院团队整理的文献，仍拼凑出卡莱尔的残酷图景——在美国政府为白人掠夺土地的种族灭绝战争中，超过100个部落的7800名儿童被送往此地。
这17名孩童在校期间曾负责烧火、养猪、缝纫。有人被迫接受基督教洗礼，有人在鞋坊四天挣得66美分，还有人在制砖之余因每周完成三条裤子受到表扬。
校方记录显示死因包括肺结核、脑膜炎与伤寒，佩里曼则死于腹部手术。这些档案充满矛盾，姓名年龄错误频出，甚至缺少家庭基本信息。
波莫纳学院历史学者麦克布莱德指出：”有时证明孩子存在过的，仅是匆匆涂写的纸片。”
踏入卡莱尔那一刻，孩子们的长发被强行剪去，换上军装式制服，与亲人骨肉分离，被禁止使用母语。
除读写算数等课程，他们更被派遣至农场与家庭进行”户外劳役”。
17人中有多名部落领袖亲属，印证美国政府借寄宿制度控制原住民的策略。哈佛大学历史学者德洛里亚直言：”每个孩子都兼具人质、战俘与强制同化学生的三重身份。”
“掌控他人子女自然能获得某种筹码。”德洛里亚补充道。
当卡莱尔开课时，夏延与阿拉帕霍部落已在存亡之战中挣扎数十年。这些孩子的亲属多死于1864年沙溪大屠杀与1868年沃希托河袭击。
“每个部落遭遇不同，但整体而言，特别是1860年代后的西部，暴力从未停止。”德洛里亚沉痛表示。
印第安事务官坎贝尔曾在报告中称赞马塔维托与莉亚”天赋出众”，却同时记载马塔维托的父亲——著名夏延领袖黑壶的兄弟——”强迫我接收这个男孩”。
马塔维托成为卡莱尔首例伤寒死者，莉亚的死因则成未解之谜。
同批归乡的艾尔西·戴维斯出身显赫，其父布尔熊既是战功赫赫的犬兵武士团领袖，也是1867年医药小屋条约签署者。
据曾侄孙女、原住民权利活动家哈乔所述，被家人唤作瓦斯塔的少女入学时约13岁。
亲人们记忆中的瓦斯塔善良体贴，更具艺术天赋。1893年7月，18岁的她因肺结核病逝校园，其时其蚀刻版画正在芝加哥世博会展览。与其他许多同学一样，她的墓碑连卒年都刻错。
“甚至不确定他们是否举行过葬礼。”哈乔哽咽道，”这实在太残忍了。”
1888年因脑膜炎去世的威廉·萨默斯，其悼文称19岁的他”逝于我校最辉煌的岁月”。但档案同时记载这名少年曾逃亡至113公里外，最终被逮捕押回。
美加各地寄宿学校虐童事件近年不断曝光，更多隐案仍被掩盖。1913年，276名卡莱尔学生曾联名向内政部控诉严苛惩罚制度。
2024年内政部调查显示，至少973名原住民儿童死于400所联邦资助学校。麦克布莱德估计真实数字恐达数千。这段黑暗历史促使拜登总统去年正式道歉。
现任迪金森学院原住民未来中心主任切罗米亚坦言：”卡莱尔的遗产充满矛盾，学生经历天差地别。”她的六位亲属曾在此就读。
切罗米亚回忆10月初16名孩童葬礼现场涌来数百人，”这是我听过最刻骨铭心的集体记忆”。
部分部落不愿惊扰孩童安眠，更多遗骸因记录残缺永难归乡。去年预计挖掘的威奇托族少年墓中竟是他者遗骨，2022年寻找卡托巴族男孩时却发现无名少女。这些遗骸最终以”未知者”身份重葬。
负责归葬项目的斯塔尔痛斥两具遗骸与墓碑不符是”联邦暴行”，她正与法医专家全力确认其身份：”这将是一段漫漫长路。”
自2017年启动归葬计划，卡莱尔已送返58名学生遗骸，现留118座刻着原住民姓名的坟茔，另有约20座安葬着无名幼魂。
掘墓工作既复杂又昂贵。全美原住民寄宿学校疗愈联盟的托雷斯强调，联邦政府与涉事基督教会应有道德义务资助更多校园墓园清查。
“对于希望寻回孩子的部落，相关责任方理应出资支持。”身为墨西哥/纳瓦族的托雷斯表示。
美国陆军要求归葬需提供在世近亲公证，但最终由家族部落认定亲属关系。斯塔尔透露，当找不到直系后代时，部落总督办公室通过收养程序使孩童得以归乡。
依据《原住民墓葬保护与归葬法案》寻求先人回归的部落，遭遇陆军政策阻挠——其声称无需移交墓园遗骸。内布拉斯加州温尼贝格部落诉请归还两名学生的案件正在上诉。
九月掘墓期间，联邦上诉法院法官哈里斯当庭质问陆军：”这些未经同意的埋葬算原住民葬礼吗？孩子们被绑架，在政府手中死去，草草掩埋后还要为铺路迁坟。国会立法本意难道是维护这种行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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